第50章 妈妈别走(1 / 1)
浦东国际机场,这是一座在国际上都排得上号的巨大机场,这里人来人往,吞吐着来自全世界的人流。
滚轮在地上滑动的声音,人群脚步行走的声音,人群交谈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李玲玉耳边回荡。
李玲玉坐在大厅角落的一家咖啡馆里,相比于大厅里的喧嚣,只有这里安静一些。
而在这咖啡馆里,她面前放着早已冷却的咖啡,她现在只有借着咖啡馆里的安静氛围和咖啡里的苦味,才能让此时她那已经麻痹的心灵感受到些许触动,才能让她有种活着的感觉。
之前,机场的广播里已经提示过了,飞往布鲁塞尔的乘客可以去办理行李的托运手续了,但是李玲玉始终没有行动,她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般,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一动不动,整个人透着一股麻木。
她现在身上穿的是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下是一双方便行走的平底鞋,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被稳稳地盘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
此时的她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原本她是没有戴墨镜的习惯的,但从昨晚到现在,她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眼镜已经肿的跟核桃没什么两样了,眼里的血丝和眼眶的红润怎么也褪不下去。
她怕自己走在人群里,那副狼狈憔悴的样子会招来旁人异样的眼光,于是,她就给自己戴了一副墨镜,强行把自己跟这个世界隔离开来。
她记得,就在昨晚,她给林周亲手喂下安眠药后,就那样坐在沙发上轻轻摸着他的头,一下一下,动作轻柔,生怕弄醒他。
一整晚,她都坐在沙发上,临摹着他的面孔,要把他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里,一辈子都记在心底。
等到了早上的时候,她还给林周包了饺子,那孩子以前最喜欢她做的饺子了,每次都要吃两大碗。
她离开的林周时候,除了一张林周和她的合照外,她什么都没带走。
那满墙的奖状和奖杯,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那串十八籽的手串,也被她从手上摘了下来,和那封信和银行卡放在一起。
她不敢带走那些东西,她怕自己在异国他乡的岁月里,每次只要一看到那手串,就会让她想起她是个失败的母亲,然后让她被那回忆逼疯。
她不敢叫醒林周,甚至临走的时候,她连回头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知道,她其实是个软弱的女人,只要儿子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多看她一眼,只要他像平时那样再喊她一声“妈妈”,她就绝对走不出那扇门。
以前的她曾无数次想过扔下林周离开林卫国,但是只要一听到襁褓里孩子的啼哭声,她的心就碎了,她就舍不得走了。
她怕自己走了,林周会跟着林卫国那混蛋吃苦,担心林卫国会打他骂他,担心其他孩子会指着林周的鼻子骂他是个没妈的野种。
所以,那些苦她都忍了下来,把血和泪往肚子里咽下去。
早上走的时候,她都不敢细想,等他醒来,看到那封信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会不会崩溃?会不会满世界找她?
墨镜下,原本止住的泪水,此刻又不自觉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她想留下来,她比任何人都想留下来,她真的不想走,她想好好的陪着他度过每一天,好好地看着他。
可是她没有办法,她是一个母亲,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自己怀胎十月,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这样被她毁掉。
她不知道她离开他以后,她能怎么办,她就只是想单纯地离开他。
她很清楚,他们之间有的已经不是单纯的母子之情了,从她以前倚靠进他的怀里哭泣开始,从她把他当做一个丈夫来看待开始,从她注意到儿子看着她那躲闪的目光开始,一切都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而且,最让她痛恨的是,在失忆后,在她记忆只有十六岁的情况下,她纵容了这份感情,一下又一下地撬开了那孩子的心防。
十六岁时候的她是个恋爱脑,那时候的她可以为了爱情不管不顾,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那个时候,她不会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不用去管伦理道德。
可是,现在的她不行,她知道,她不配做一个母亲,她的儿子那么好,是她的自私害了他。
一方面,她舍不得他,那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儿子,离开他就等于是从她身上剐了一层肉;可是,另一方面,属于自我的意识又在告诉她:不能留下来,留下来,只会眼睁睁看着他走进那个万劫不复的地狱。
“周周,离开了你,我该怎么办啊?”心里想着,单薄的肩膀微微的颤抖。
泪眼朦胧中,她的视线朝着咖啡馆外望去,看向大厅里川流不息的人群。
恍惚间,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穿着小小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短袖短裤,梳着一个寸头,就像是小时候那样,跌跌撞撞的朝她跑来,清脆的童音响起,嘴里一直喊着:“妈妈!妈妈!”
突然,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跑的太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周周!”
李玲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本能的从座椅上弹起,一把将那个快要摔倒的小男孩稳稳接住。
“周周,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
她泪眼朦胧的把小男孩抱在怀里,眼泪啪嗒怕的的往下掉,慌乱的松开手,仔仔细细的检查他的全身上下,看看他有没有哪里受伤的样子。
小男孩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戴着墨镜的女人吓了一跳,但是随后,缓过神来,
“阿姨,你认错人了,我不叫周周,谢谢你扶住我。”
小男孩那双如同黑宝石一般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李玲玉的身形顿时僵住了,她愣愣的看着这张充满稚气的小脸。
她认错了……这不是她的周周。
是啊,这不是她的周周,她的周周已经长成了一个比她还要高半个头的青年,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的孩子了。
“森森……”一个女人神色慌张的跑过来,冲到李玲玉身旁,一把将小男孩抱进怀里,语气里带着后怕,“你这孩子怎么乱跑?吓死妈妈了。”
“妈妈,我没事。”小男孩清脆的童音传来,笑嘻嘻的指着李玲玉,“是这个阿姨接住了我。”
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小男孩被女人抱起,她赶紧对着李玲玉道谢:“谢谢你啊,这位女士,这孩子太淘气了,我上个厕所的功夫这孩子就跑没影了,谢谢你扶住她了,真是太感谢了。”
“没事……”
李玲玉摇摇头,她的眼神有些空洞,看着这个女人跟小男孩和她道别以后,牵着手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这情况像极了以前他们母子放学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她,每天都站在小学门口对面的大树下,踮起脚尖看着他从校门口跑出来,笑着把书包从他肩上接过来,牵着他的手一起回家。
看着那对母子离去的身影,巨大的空虚瞬间席卷了她。
她的周周啊,以后很可能,她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
她僵硬的转身,又重新坐回了咖啡馆里,坐回到了那个位子上。
她就这样看着机场里人来人往,怔怔出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还坐在这里,但是,本能的,她想在这里多待一秒是一秒,不想离开,仿佛只要再多待一会儿,她和那个孩子的联系就还没有断。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的过去了,忽然,机场的大喇叭响起。
“叮!前往布鲁塞尔的旅客请注意,LH729次航班即将停止办理值机手续。请还未办理手续及行李托运的旅客……”
时间终于要到了,最后的时刻要来了。
李玲玉浑身一颤,从旁边的桌子上抽出一张纸巾,伸到墨镜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湿润,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起身了。
该走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李玲玉拖着自己的行李,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朝着柜台机械的前进。
因为距离值机结束还剩最后几分钟,之前办理行李托运的人都已经走光了,现在在李玲玉的前面已经没有什么人了,现场只有两名工作人员
李玲玉走到柜台前,一脸麻木的从自己随身的斜挎包掏出护照本准备递给工作人员。
就在她掏出护照,准备递出去的那一刹那。
一道极其凄厉的声音突然在机场大厅里响起。
“妈妈!”
那声音是如此的凄凉,如此的悲哀,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几乎是要把人的喉咙扯开一般。
这极其突兀的吼声瞬间盖过了机场里所有的杂音,像是一道惊雷一般,在全场炸响,来来往往的旅客、衣着考究的社会精英、甚至柜台里的执勤人员,全部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眼神里带着惊愕。
李玲玉的身体僵住了,原本紧紧攥在手里即将递出的护照本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她艰难的转过头,整个人似乎是带着一种极度的恐惧,又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透过隔离的栏杆,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她看到了那个她以为今后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见到的身影。
就在几十米外,国际大厅的入口处,冲进来一个年轻人,他像一只只顾猛打猛冲的野兽一般,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停留,直接朝着安检门的方向冲去。
那是她的儿子,林周。
现在林周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雨水顺着他的发烧滴答滴答的往下流淌,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全部都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发丝极其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全身都是皱巴巴。
原本清秀红润的脸庞上现在没有一丝血色,原本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里此刻已经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他完全无视了机场安保人员的阻拦,直接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的呼喊,就像个在黑夜中迷路的人,想要拼命抓住生命里那唯一的光。
是啊,妈妈就是他在这尘世里唯一的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
他知道,如果不趁着现在早点找到妈妈,他说不定这辈子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机场大厅里人头攒动,各色的衣服和行李箱交织在一起,林周压根看不到李玲玉的身影。
他只能凭借着母子间那刻入基因里的本能在这片区域里盲目的寻找。
他的步伐凌乱,跑的踉踉跄跄,声音里满是焦急,仿佛下一秒就要错失重要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焦急,甚至还重重的撞上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
那人原本想要骂出口,但是看到林周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瞬间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可林周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继续不管不顾的往前冲,大声呼喊。
林周近乎疯狂的反常举动很快就招来了现场安保人员的警觉。
“先生,请停下,前方是限制区域,而且,这里是公众场所,禁止大声喧哗,请您接受检查。”
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从两侧跑了过来,试图阻拦,这里是国际航班的出发大厅,人员密集,出于安保义务,他们必须把林周这个看似危险、且情绪失控的男人控制住。
“闪开,我要找我妈!”林周低吼一声,然后毫不犹豫的伸出手,他想要推开了面前的两个安保人员。
他不知道妈妈是否已经过了安检,是否已经上了飞机,他必须抓紧这每一分每一秒,赶紧找到她。
两名安保人员互相对视一眼,这人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两人互相点点头,决定先把林周这个危险分子控制住再说。
其中一个个子较高的安保人员动作极其利索,一个侧身上前,然后反手就捏住林周的胳膊,向上一拧,与此同时,一只脚已经顶在了林周的膝关节处。
林周膝盖一软,瞬间失去平衡。
另一个安保人员配合着,顺势压上,反手把林周死死地按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许动,老实点。”
在被按倒的那一瞬间,林周那布满血丝的双眼终于看到了那个思念着的身影,那个带着墨镜、身影单薄的女人。
“妈妈!!”
他用力的挣扎着,试图摆脱两名安保人员的束缚,但是他太累了,巨大的情绪起伏以及从昨晚到现在他都滴水未进,他的体力早已经被掏空了。
林周的身体被安保人员死死按在地板上,动弹不得,但是他的头却依然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前方,他呼喊出声:“妈妈……别走……!”
林周的嘶吼声变了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他的眼眶红了,晶莹的泪珠混合着脸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滚落,砸落在地板上。
“妈妈……别走……求你了……”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就像是个即将被遗弃的小狗,声音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卑微和痛苦。
几十米外,李玲玉就那么愣愣的站在那里,隔着人群间的缝隙,看着那两个安保人员挡在他儿子身前。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赶紧走,走的远远的,只要她一走,他们母子就会回归原位,自己的儿子就能有一个美好的人生。
可是当儿子被安保按倒在地上,那双盈满泪水与绝望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祈求她别走的时候,她感觉到心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似乎断了。
看着儿子眼角滑落的泪珠,那绝望的眼神,她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喷涌而出,在这一刻,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只要她儿子,她只要她的儿子好好的。
“你们放开他!”李玲玉的喉咙里发出一道极其尖锐的嘶吼声,她一把扯掉了脸上遮掩着自己那湿润眼眶的墨镜,随手扔在一边,红色的护照本掉落在柜台上,箱子留在原地,她不管不顾的往前冲,像是不要命一样,强行扒拉开那些因为骚乱已经三三两两开始围拢过来的人群。
“让开!让开”
她那原本白皙的手指近乎粗暴的往前拨弄,推开一个又一个挡路的旅客:“你们快住手!别按着他。他是我儿子!他是来找我的!”
她哭的满脸的妆容都花了,但是她此刻却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狮,眼里闪烁着泪光和坚决,谁都不能动她儿子。
她在挤进人圈以后,毫不犹豫的用自己那细弱的手去拍打、去推开按着林周肩膀的那两双大手。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两个专业训练的安保人员看到这个满眼泪花的女人时,居然被她这个不要命的拉扯给强行推开了
林周顿时感觉身上一轻,立刻起身,反手把李玲玉死死的抱在怀里,他的脸颊上泪痕滑过:“妈妈……别走……别离开我。”
林周呜咽出声,他没有去管周围围观的人群,也没有去怒视刚才那两个按住他的安保人员,他现在只想抱着她。
他在母亲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做出了人类最为本能的行为,哭泣。
“妈妈……”林周没有去管周围聚拢的越来越多的人群,也没有去管刚才那两个把他按倒在地的安保人员,而是把脸埋在了李玲玉的胸口,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里满是哭腔。
“妈妈不走……妈妈不走……”李玲玉反手抱住林周,泪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滴落在林周乱糟糟的头发上。
她像他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轻轻拍打着林周结实的后背,温柔地安慰着他。
这一声声呜咽着的“妈妈”,在此刻,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化作了那婴儿时的啼哭。
恍惚间,她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高大的少年,而是那个每当雷雨天就蜷缩在她怀里说着害怕的小男孩。
那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当她打定主意打算偷偷离开林卫国的时候,正是这一声声微弱的妈妈和哭泣将她一次次地唤回。
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儿子身上的冰冷与痛苦,感受到了儿子拥抱她的时候仿佛要将他融入身体的力道。
她的心碎了。
她怎么舍得?她怎么可以舍得?这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就算这个孩子对她抱有男女之情,就算她对他的心思也不纯洁了,可归根结底,她终究还是一个母亲。
而一个真正爱孩子的母亲,是永远、永远见不得自己的孩子哭成这样的。
“周周不哭……妈妈不走……妈妈哪里也不去了……”李玲玉紧紧抱住林周,把他搂紧,按进自己的怀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让他安心的话。
她认命了,她真的认命了。
什么世俗的眼光,什么道德伦理,这一切都随他去吧。
这一切,在这个哭泣的孩子面前统统不值一提,没有什么比她的孩子更重要。
就在这人声鼎沸的航站楼大厅里,他们母子双双跪在地板上,旁若无人、不顾一切地紧紧相拥。
周围的喧嚣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彼此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对方的心跳和体温。
……
几十米外,披散着头发的少女站在玻璃墙边,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母子,目光凝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一刻,在心底的那个心结终于被解开了,她的任务完成了。
小溪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抹释然且欣慰的笑。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大厅里的情况,慢慢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机没有放音乐,但是她的嘴里却不自觉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他们之前一家三口,哥哥在厨房做饭,妈妈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最喜欢听的一首歌。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少女的背影消瘦,渐渐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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