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戏雀(1 / 1)
话说那滩涂一别,殷芸绮携鞠景驾遁光离去,实则途中早已暗布玄机。
看官你道那龙爪下的鞠景是何物?
却是一颗蜃境珠幻化的虚影!
原来殷芸绮早在盘旋半空之际,便以龙涎裹住怀中蜃珠,暗掐诀法,将那珠儿化作鞠景形貌。
待孔素娥收伞欲擒之际,真身早已隐入云霭,只留幻影在泥泞中做戏。
那孔雀明王何等人物?
虽瞧出些端倪,却未料这孽龙狡诈至此。
待青锋刺破泡影,方知遭了戏耍,一张粉面登时涨作胭脂色。
想她堂堂凤栖宫三宫主,太荒公认的第一美人,布下天罗地网擒龙,反被个凡人小子当面选了对头,更被殷芸绮用这等幻术轻飘飘带走——这哪里是擒龙不成?
分明是让人拿鞋底子往脸上狠抽了三记!
列位看官须知晓,孔雀这等生灵,最重颜面不过。
孔素娥自降世便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一时间心头郁结,竟生出几分心魔来。
她倒非真个在意鞠景这弟子——凡人一个,灵根俱无,收来作甚?
可那日花轿前,那小子跪拜时的恳切眼神,拒她招揽时的固执神情,偏生如烙铁般烫在她心尖上。
“孤的嫁衣他收了,孤的师门他知了,转头却要陪那孽龙赴死……”每思及此,孔素娥便觉喉头发甜,似有逆血上涌。
这哪里是收徒不成?
分明是她的“魅力”输给了条孽龙!
此等奇耻大辱,若不讨回,她这孔雀明王的脸面往何处搁?
故而此后数月,两女一追一逃,交手不下七八回。
殷芸绮仗着游龙身法精妙,总在千钧一发之际遁走;孔素娥手持万里定云伞专克龙族,却总差着毫厘。
每回失手,那张绝色容颜便青白一分,追索之心更狠三分。
如今话说回头。
且看那东衮荒洲天穹之上,雷火与神光交织如网,两条倩影在云层间追逃缠斗。
下方山巅,鞠景正与那新掳来的云虹仙子慕绘仙相对而立。
那慕绘仙今日装束,与真修大会上又自不同。
但见她一头及腰青丝未盘未绾,只用一根藕荷色冰绡束作低马尾,几缕碎发自耳畔垂下,随着山风轻拂,时而在玉颈间流连,时而扫过微红的腮畔。
转身时发尾轻摆,在暮色里泛起鸦羽般温润的乌光。
身上着一袭“彩霞流云缕金裳”,这衣裳端的是巧夺天工。
外罩一层烟霞紫的轻容纱,薄如蝉翼,日光斜照时竟泛出虹霓般的七色晕彩;内里却是妃色织金锦制成的交领襦裙,领口开得极低,直露出小半截雪腻酥胸与深邃沟壑。
那锦缎质地厚重紧实,将胸前双峰裹得严严实实,每一下呼吸起伏,便漾开层层柔光,衬得那两团软玉更显丰腴飽滿。
腰间束一条三指宽的玄色革带,带扣乃赤金錾孔雀纹,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紧压在柔软腰肢上,竟将罗衣勒出浅浅凹痕。
革带下裙摆作百褶式样,侧边开衩直抵腿根,行动间,一双修长玉腿时隐时现——那腿上竟裹着层半透的肉色冰蚕丝罗袜,丝光流转间,隐隐可见肌肤下淡青的血管脉络。
袜口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紧紧箍在大腿中段,将丰腴腿肉挤出一圈诱人的微微隆起。
足下蹬一双“步步生莲履”,乃是湖蓝缎面绣银丝缠枝莲,鞋尖缀着拇指大的珍珠。
那鞋底足有两寸余高,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婀娜,只是行走时不免摇曳生姿,更添几分弱柳扶风的娇态。
耳畔一对赤金点翠孔雀坠子,随着她每一次颔首摇头,便在空中划出流光,叮咚相撞之声清越悦耳。
颈间佩着枚羊脂玉平安扣,温润白玉贴在锁骨窝处,与冰凉的金属革带形成鲜明对比,激得那细腻肌肤上泛起细微粟粒。
这般盛装华服,原是庆贺爱子夺魁所备,谁料转眼便成了阶下囚的衣裳?
慕绘仙心中凄苦,面上却强作温婉,那笑意里三分讨好七分惶惑,偏生又混杂着与生俱来的书卷清气,瞧在鞠景眼里,竟生出种“貂蝉侍董卓”式的荒诞悲凉。
“公子何必叹气,难道个中有隐情不成?”慕绘仙觑着鞠景面上神色变幻,暗忖自己莫非触了他痛处,嗓音越发柔媚。
鞠景回过神来,苦笑一声:“没什么隐情,在下便是殷芸绮的夫君。仙子此番……算是倒了大霉。我那夫人性子专横,这等关乎修炼的大事,她是断不会听我劝的。”
这话说得直白,倒让慕绘仙怔了怔。她细观眼前这青年,虽相貌平平,气质寻常,可那双眼里却无半分邪淫之色,反倒澄澈坦荡得令人心惊。
“莫非……并非出自公子本意?”她试探着问,心中那点哀怨竟淡了些许——同是被强权所迫的可怜人,这认知让她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归属感。
“非我本愿。”鞠景坦言,抬眼望向天穹上激斗的两道身影,“但夫人自有一套道理,总能说服我。依在下看,仙子不如趁她二人缠斗,速速遁去罢。此乃良机。”
慕绘仙闻言,眼圈却是一红。
她抽出袖中罗帕掩住半张脸,肩头微微耸动,哽咽道:“奴若遁走……家中孩儿怎生是好?那东屈鹏死不足惜,可苍临……他才二十岁……”话至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原来那凉亭一推,早已将她与东屈鹏二十载夫妻情分推得粉碎。如今回想,昔年恩爱种种,竟如断线纸鸢飘摇九霄,再寻不着踪迹了。
鞠景见她这般情状,面上愧色更浓,拱手道:“是在下失言了。说来惭愧,我这人颇有些……伪善。方才劝仙子逃遁,实则自己也知不妥——既要占这便宜,又摆出副慈悲模样,可不就是俗语说的‘做婊子立牌坊’么?”他自嘲地摇头,“在下初入修行界,许多规矩尚不适应。若仙子有何良策可脱此困,在下愿尽力配合。”
这话说得诚恳,慕绘仙倒真个愣住了。
她抬起泪眼,细细打量鞠景半晌,忽然屈膝福了一福:“公子何必自责?奴看得分明,方才龙君欲屠东家满门,是公子出言劝阻;那太阿剑悬于奴颈上,也是公子令龙君收剑。”她说到此处,语气愈发温软,“公子的恩情,奴铭记在心。”
——这话半真半假。
真者,是她确实感念鞠景那几句劝阻;假者,却是她心念电转间已盘算清楚:殷芸绮何等人物?
若无鞠景这层关系,自己早被取了元婴炼宝去了!
要想活命,须得牢牢攀住这青年。
心思既定,慕绘仙神色愈发柔顺,轻声道:“奴不敢奢求公子违逆龙君,只盼公子……莫要为奴与龙君争执。”这话说得巧妙,既显体贴,又暗含试探。
鞠景哪知她这般多心思?只觉这妇人委实可怜,叹道:“在下尽力周旋罢。只是夫人行事,向来难改主意。”
“万万不可!”慕绘仙急道,忽又觉自己失态,忙缓了语气,“公子好意奴心领了。只是……纵使龙君放奴归去,奴又能往何处去?东屈鹏既将奴推出凉亭,岂会再纳这失节之妇?况且经此一事,奴的名节……”她凄然一笑,眼角泪光莹莹,“早已碎了一地,拾不起来了。”
这凄楚模样,看得鞠景心头一紧。他本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见对方这般示弱,越发觉得愧疚,拱手道:“还未请教仙子芳名?”
天穹恰在此时轰然炸响!
两道神通对撞的余波震得山石滚落,可慕绘仙却恍若未闻,只专注望着鞠景,柔声道:“奴姓慕,小字绘仙。公子唤奴绘仙便是。”说着又是一礼,“奴既是来侍奉公子的,自然该称一声奴婢。”
“奴婢”二字入耳,鞠景如遭针扎。他虽知此界风气如此,可骨子里到底还留着前世观念,只觉这等称呼实在折辱人。
“仙子莫要这般说。”他正色道,“我知你心中有怨。若有良策可免……免了那鼎炉之事,趁在下此刻尚有善心,定当尽力相助。”
慕绘仙闻言,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她暗忖:这公子眼下虽存善念,可若时日一久,被殷芸绮用那邪门外道“说服”了,说不准真会将自己当做炉鼎采补。
到那时,自己这化神期的元婴,可不就成了绝佳的炼丹材料?
念及此,她背脊生寒,面上却绽开如花笑靥:“公子说笑了。什么善心不善心的,奴只求公子始终持这颗仁心,让奴……能稍安些。”这话说得缠绵悱恻,瑞凤眼里波光流转,竟真带出三分情意来。
鞠景却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道:“不瞒仙子,在下……并非心志坚定之人。夫人若要用歪理邪说劝我,我多半是从的。或许再过些时日,习惯了这般行事,便不会再与仙子说这些话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如重锤砸在慕绘仙心上。
她蓦然惊觉:眼前这凡人青年,如今竟真真握着自己的生死!
今日他尚有怜悯之心,来日若被殷芸绮教唆得狠了,会不会真将自己采补至死,取了元婴炼丹?
越想越是惶恐。
慕绘仙迅速权衡利弊:北海龙君乃太荒前五的高手,若存心为夫君搜罗鼎炉,什么圣女仙子寻不来?
自己这“东衮荒洲十大仙子”的名头,在人家眼里怕与土鸡瓦狗无异。
眼下唯一生机,便是趁这鞠景凡性未脱、稚气尚存,尽快攫取他的好感!
主意既定,她再不迟疑。
那张保养得宜的芙蓉面上浮起娇羞红晕,瑞凤眼微微上挑,竟带出几分少女般的依赖神情:“所以才要请公子怜惜……”她声音压得极低,似燕语呢喃,“奴别无他求,只求公子持守此心,让奴能得片刻安宁~”
这话软得能掐出水来,配上她那身华贵装束与端庄仪态,竟有种荒诞的诱惑。
鞠景一时怔住了——他分明看出这妇人温柔里透着虚假,可人家既已低眉顺眼至此,自己若再追根究底,倒显得矫情。
做人留一线罢。他暗叹一声,点头道:“在下尽力。”
慕绘仙却是心中一紧。
她察言观色,见鞠景这模样,分明是打算回去与殷芸绮理论——这还了得?
若让那煞星知晓自己挑唆她夫君,怕不是要将自己抽魂炼魄!
“公子万万不可!”她急呼出声,竟顾不得礼数,一把握住鞠景的手,“奴承受不起龙君怒火!求公子答应奴,莫要因奴违抗龙君之命!”
她情急之下手劲颇大,鞠景只觉得骨节生疼,“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慕绘仙这才惊觉失态,慌忙松手。
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
原来她虽已为人母,可自小受的却是大家闺秀的教养,二十载婚姻中与东屈鹏也是相敬如宾,何曾这般主动去握陌生男子的手?
此刻只觉掌心发烫,心里乱糟糟的,既有羞耻,又有种堕落的异样快意。
“抱、抱歉……”她声如蚊蚋,慌慌张张又去捧鞠景的手,朱唇轻启,吐出一口精纯灵气。那灵气温润如春水,拂过处红肿立消。
鞠景抽回手,苦笑道:“无妨。仙子莫要惊慌,在下省得轻重。”他抬眼望向天穹,轻声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修行之人。仙子放心,我不会害你。”
这般体贴言语,却让慕绘仙心头更乱。
她垂首立在原地,只觉脸上火烧火燎,目光飘忽不敢与鞠景对视。
一个是羞窘难当的美艳人妻,一个是烦恼踌躇的凡俗青年,二人默立山巅,气氛竟比那天上斗法还要诡异三分。
正尴尬间,忽闻天穹传来殷芸绮清越龙吟:
“孔素娥!你真当本宫惧你不成?本宫一再忍让,是看夫君念及与你那点师徒名分!本宫是奈何你不得,可你们凤栖宫偌大圣地,成千上万的门人弟子,难不成个个都有你这般修为!”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原来殷芸绮自滩涂脱身后,性情愈发乖戾。
她本不欲与孔素娥纠缠,奈何这孔雀明王不依不饶,追着她打了七八场。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她这曾经称霸北海的龙君?
孔素娥的回应却更狠:“杀便杀!那些又不是孤的弟子,不过是家中仆役罢了。自孤布阵擒你那日起,便不将凤栖宫放在心上了。”她声音清冷如冰玉相击,“孤要借你之名证大罗道果,今日你交还孤那顽劣徒儿,孤便立誓永不寻你麻烦。”
这话听着荒唐,实则句句真心。
看官你道为何?
原来孔素娥此番追击,七分为脸面,三分却真个对鞠景起了执念。
那日花轿前,她是真个动了收徒心思的——倒非看重鞠景资质,而是那凡人明知她是“陈小姐”时眼中的担忧,拒她招揽时的义气,拜师求情时的恳切,桩桩件件都烙进她心里。
她堂堂孔雀明王,太荒第一美人,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偏生在这凡人身上栽了跟头。这口气若是咽下,道心恐生裂痕!
殷芸绮闻言,却是嗤笑:“做你的春秋大梦!换做是你,舍得将自家相公送去旁人手上受苦?”
“你——”孔素娥被这话噎得气息一滞。
“如梦似幻,似真非真,你这扁毛畜生怎就不长记性?”殷芸绮笑声骤冷,龙口一张,又吐出一颗蜃境珠。
那珠子甫一离口,便如烟雾凝成的琉璃球,在空中滴溜溜旋转,幻出万千景象。
孔素娥早有防备,五色神光化作天罗地网罩下,却只绞碎一片虚影。
苍茫云海间,哪里还有白龙踪迹?
孔素娥俏立云端,面上无悲无喜,只静静望着掌心一面小巧铜镜。镜面泛起涟漪,映出她绝美容颜,唇角却勾起一丝诡异弧度。
“下次……定要让你好生长个教训。”
话音落时,镜中景象骤变。
却见一片幽深海底,珊瑚丛生,白龙正化作人形,牵着鞠景的手往一座水晶宫阙游去。
那慕绘仙紧随其后,彩衣飘荡如霞,面上神色复杂难明。
孔素娥盯着镜中鞠景侧脸,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过。
“等着罢……孤的‘好徒儿’。”
她收起铜镜,转身化作流光投向西北。万里长空云霭翻涌,只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正是:
蜃珠幻影戏明王,云霓彩衣裹凄惶。
柔肠百转谋生路,铁骨三分试热凉。
罗袜勒痕隐泪迹,革带压雪掩心伤。
谁言孽海无舟渡?且看风云起苍黄。
欲知殷芸绮携二人遁往何处,那水晶宫阙中又藏何等玄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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