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爷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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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之中,搬山填海乃是书中荒诞之言。然则此刻,这荒诞之景却如一卷沉浩瀚画轴,硬生生地铺陈开来。

既然寻不到那传说中的“天上阙”究竟藏匿于何处,那便索性将这绵延万里的巍峨地脉连根拔起,将整座终南山翻转过来,且看它能遁形于哪方寸土。

万载黄土訇然中开,地脉如怒龙断脊,发出沉闷嘶吼。

一座座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岳,此刻竟似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山体,如拔萝卜般从深陷的岩层之中被硬生生地扯出。

庞大阴影遮蔽了穹顶日光,数不清的巨石挟裹着千丈长的古树根系,簌簌剥落,悬浮于万丈高空之上。

此等伟力,已然超脱了凡俗生灵所能理解的极限。

在这等惊世骇俗的震撼面前,任何人都会在瞬间丧失拔剑的勇气,唯余双膝发软,身心皆臣服于这不可名状的天威之下。

寻常修仙者,纵然修为通天,能有一剑削平山头的本事,便已足以在一方开宗立派,受万人香火。

可如今这般,将绵延无尽的终南主脉整个搬动,实在将“神通道法”这四个字,拉升到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骇人境地。

“大乘期……当真有这般蛮横无理的强悍么?”

林寒立于狂风呼啸的古道残壁之侧,身形被山体撕裂的罡风吹得摇摇欲坠。

往昔在合欢宗内,他曾亲眼见识过那北海龙君殷芸绮招魂夺魄的绝世凶威,一人现身,便以威压将整个合欢宗的地界压得战栗不止。

那一刻,林寒本以为自己的眼界已被强行拓宽,此生断不会再被任何力量所震慑。

可直到眼下这一幕发生,他才惊觉自己究竟是何等井底之蛙。

这哪里还是什么修真之士的手段?

这分明是九天仙人谪落凡尘,戏耍天地山川的把戏。

“此乃天仙之姿的大乘期伟力。若是寻常只具地仙之姿的大乘期强者,纵然穷尽本源真气,也断然没有这等翻天覆地、将终南主脉徒手举起的通天能耐。”

身侧的孔青黛嗓音轻颤,面色如霜。

她那一双原本澄澈的眼眸里,此刻满溢着惊惶震撼。

身为凤栖宫旁支子弟,她自幼翻阅门内古籍,听闻过无数关于仙人与大乘期大能移山填海的只言片语。

可纸上得来终觉浅,当这毁天灭地的力量真正跨越古籍,化作头顶那遮天蔽日的万里山峦时,她那颗金丹期道心,依旧止不住地战栗瑟缩。

穹顶之上,那缓慢拔升的浩瀚山岳,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于云海之间。

孔青黛与林寒尚未来得及从那令人窒息的停顿中体味出死劫的征兆。下一瞬,苍穹崩塌。

那盘桓千里的庞大山岳,在一阵令人耳膜渗血的尖锐音爆中,骤然坠落。

待到林寒那筑基期的神识勉强捕捉到危机,身躯下意识试图施展遁法逃离之际,天数已定,为时太晚。

狂暴无匹的飓风卷挟着足可轻易洞穿金丹修士体魄的尖锐碎石,混杂在土黄发灰的浓重烟尘之中,化作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混沌凶兽,咆哮着朝两人当头扑杀而来。

林寒只来得及在视线被彻底剥夺的前一息,瞥见那昏黄烟尘深处,猛地炸开一抹凄厉的刺目金光。

同样被这等灭世奇景所震撼的,还有恰在此时赶至终南山外围的鞠景一行人。

鞠景驻足于一处尚未崩塌的高崖边缘,劲风吹得他身上那件少宫主法袍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眸,极目远眺。

只见视线尽头的群山犹如沸水中的浮沫,起起落落。

那些被孔素娥神识扫过、确认没有秘境藏匿的无用山丘,便如弃敝履般被随意丢弃砸下。

大地随之发出痛苦的震颤,皲裂缝隙如蛛网般在大地表面疯狂蔓延,恍如灭世地动。

“师尊她……莫非真打算将这终南山底朝天翻个面?”

鞠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那点属于现代人的物理常识早已被眼前这一幕碾得粉碎。

原本他还寻思着到了此地,须得费些功夫去搜寻孔素娥的踪迹。

如今看来,倒真是多虑了。

这等震动神州、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大张旗鼓,只需闭着眼睛顺着那如怒海狂涛般的灵力余波逆流而上,傻子都能找准源头。

“眼下这光景,除了宫主,世间再无第二人有此手笔。令人敬畏……只是宫主这般行事,究竟意欲何为?”

一旁的叶荷琼面色凝重,忍不住低声发出感慨。周遭原本充沛的天地灵气,此刻已被那隐于云端之上的孔素娥尽数抽吸一空。

“谁知道她又犯了什么病。不能干看着,先设法让师尊停手罢。”

鞠景眉头紧锁,先天灵宝混沌莲子关乎重大,这等隐秘消息自然是捂得越严实越好。

他不可能对旁人明言自家师尊是在掘地三尺地替他寻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过的凡人比谁都清楚。

“少宫主切莫上前!”

万里堂面沉似水,一步跨出,身形如铁塔般死死挡在鞠景身前,“宫主此刻正在施展大神通,周身气场狂暴无序。您若贸然闯入,一旦被那阵法气机误判为攻击目标,引得那身高万丈的终南主脉当头镇压而下,即便是大罗神仙降世,也断难保您周全。”

“那便这般干耗着?”

鞠景被万里堂拦下,心中虽有一丝无奈,却也知对方所言非虚。他心念电转,忽地眸光微动,探手入怀,摸出了那枚温润信物。

那是一支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羽。鞠景凝神敛息,将体内那微薄至极的炼气期灵力,小心翼翼地顺着指尖注入翎羽的根部。

霎时间,那翎羽末端的斑斓眼瞳仿佛活了过来,幽幽亮起一抹紫芒。

这光芒初时微弱如烛,穿透力却强,犹如暗夜海面上破开大雾的明灯,光晕如薄纱般向着九天之上层层叠叠地晕染扩散开去。

“这般动静,师尊总该察觉到我在此处,很快便能收了神通罢。”

鞠景静静地凝视着手中那只散发着幽紫光芒的翎羽之眼。

那深邃神秘的色泽,恍惚间竟让他回忆起了孔素娥撤去迷雾时展露的那双眼眸——孤高尊贵,却又透着一种视万物如刍狗的残忍美丽。

“轰隆——!”

鞠景的思绪尚未落定,九天之上猛然炸开一声欲将苍穹撕裂的巨响。

整个终南山的主脉彻底失去了依托,夹带雷霆万钧之势,悍然砸向大地。

狂暴冲击在触地的瞬间化作环形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了方圆百里的重重山岭。

神州陆沉般的剧烈震动中,铺天盖地的厚重烟尘将鞠景等人渺小的身影彻底吞噬。

孔素娥在那紫光亮起的瞬息,便极为果决地撤去了一身大乘期法力。既然徒儿到了,戏台子便也就无需再搭了。

巨山砸落,狂乱的能量四下奔涌。

万里堂与叶荷琼两位大乘期长老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死死护持在鞠景身侧。

叶荷琼更是半步不退地横挡在鞠景身前,护体真气化作一道无形气罩,将那足以绞杀金丹修士的冲击尽数隔绝在外。

鞠景立于罩内,连一片衣角都不曾沾染尘埃。

烟尘滚滚,兀自翻腾未息。忽见那灰黄色的浓雾深处,一道窈窕黑影犹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破开浑浊,轻飘飘地穿透进来。

那是一把绘着繁复阵纹的华丽油伞。

伞沿微倾,遮掩住了大半容颜。

随着油伞缓缓抬起,孔素娥那张令天下群芳黯然失色的绝世面容显露出来。

她眉尖微蹙,紫宸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随之而来的冷厉。

“你怎么跑这凶地来了?这才出宫几日,便这般离不得孤么?”

孔素娥身形一闪,毫无男女大防之顾忌,单手极不客气地一把攥住鞠景的衣襟,将他整个人犹如拎小鸡般提溜了起来。

她那清冷目光在鞠景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数遍。

待确认这脆弱的凡人徒弟未曾被方才山体坠落的余波伤及分毫,她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心底暗自庆幸自己收手得还算及时。

鞠景被她这般粗鲁对待,却也未见恼怒。

他任由孔素娥翻看检查,随意地摇了晃脑袋,反手指向不远处那道略显拘谨的清瘦身影,说道:“师尊误会了。是上清宫来人,称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于您。弟子听其言辞恳切,察其神色焦灼,料想定是耽误不得的大事,这才匆匆赶来传讯。”

“哦?何事?”

听得鞠景这般判断,孔素娥也稍稍压下了心中不悦,挑起一侧修长的黛眉,生出了几分兴致。

“回明王殿下,此事干系重大,恐需殿下一人知晓。”

周柏洛上前一步,停在三步之外。他身着一袭黑色短打劲装,双手交叠,腰背深深压下,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嗓音沉稳中透着焦灼。

“万里长老,叶长老。退下。”

孔素娥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语调清冷,言简意赅。

万里堂与叶荷琼不敢有丝毫违逆,齐齐躬身应诺,随即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鸟般向后掠出数十丈外,避开了此地。

待二人退远,孔素娥素手轻扬。一道无形的灵力波纹瞬间漾开,将周遭空间彻底封死,布下了一座足以隔绝大乘期神识窥探的静音阵法。

“说罢。”

阵法之内,周柏洛不再迟疑,深吸一口气,将先前在迎客偏殿向鞠景禀报的上清宫秘辛,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还望明王殿下念在天下正道同气连枝的情分上,施展无上法力,诛杀此等魔障。”

语罢,周柏洛再次深深一躬,久久未曾起身。

“此事孤知晓了。不过,周小友且先去阵外候着,孤要与景儿单独交代几句。”

孔素娥眸光微闪,眼底似有波澜暗涌。她并未立刻给出准信,反而神色略显踌躇,出言让这上清宫的首席大弟子也先行回避。

待周柏洛依言退出阵法,这方狭小静谧的空间内,便只剩下了孔素娥与鞠景二人。

鞠景自然地向前半步,几乎是贴近了孔素娥身前。

两人之间距离不过尺许,孔素娥身上那股非兰非麝的独特脂粉香,犹如丝丝缕缕细线,直直钻入鞠景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心神莫名有了片刻微醺。

“师尊,天上阙……尚未寻到端倪么?”鞠景轻声打破沉默。

孔素娥闻言,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寻不到。孤将这终南主脉连根拔起,一层一层地碾碎了查探,依旧是徒劳无功。想来,是孤执念过深,想岔了方向。”

若真有那等蕴含大罗金仙传承的上古秘境或是先天宝物藏匿于此,凭她这般毁天灭地的搜山手段,断不至于连一丝空间或灵气异样都逼不出来。

然而事实却是,除了那黄土与古老岩层,底下什么都没有。

“兴许是这秘境开启的机缘未到,又或是遗漏了什么隐晦的阵眼。凡事讲求个因果机缘,强求不得。师尊暂且放宽心,以后再寻便是。眼下,还是先去将上清宫萧帘容那桩麻烦事料理清楚吧。”

鞠景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他倒是个务实的人,既然找不到,便不在这死胡同里撞得头破血流。

况且,若是真在这节骨眼上发现了秘境,进与不进反倒成了个两难的抉择。

“寻什么寻?底下连根毛都不曾见着,一堆死土硬石罢了,哪来的什么狗屁秘境。”

孔素娥倒也洒脱,骨子里那股傲慢的野性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

她本就是修的霸道之路,既然查明此地无宝,心中那点希冀散去,便也将这事彻底抛诸脑后,浑不在意了。

“那师尊方才面露踌躇,又是在顾虑些什么?莫非是嫌那走火入魔的萧帘容太过棘手,有陨落之危?若真那般凶险,咱们不去蹚这趟浑水便是。”

鞠景眼角余光斜睨了一眼阵法外矗立的周柏洛,压低声音说道。

在他那现代人的朴素价值观里,徒弟自然是该向着师傅的。

若是为了旁人的家务事把自家靠山折进去了,那才是亏本的买卖。

“荒唐。区区一个萧帘容,便是她未曾入魔,全盛时期与孤放对,孤亦有把握压她一头。如今她道心崩碎,沦为只知杀戮的凶兽,孤要斩她,不过是多费些手脚罢了。”

孔素娥冷哼一声,紫眸中闪过一抹睥睨天下的倨傲之色。

对她而言,杀人,尤其是杀这登仙榜上赫赫有名的顶尖人物,非但不是麻烦,反而是一桩能令她血液沸腾的美差。

只要宰了萧帘容,她孔素娥便是这修仙界名副其实的双榜第一,此等风光,她岂会嫌弃?

“孤犹豫的,是要不要将你也一并捎上。”

她的语调忽而低了下去,目光复杂地落在鞠景面庞上。

“带我去做什么?去给师尊摇旗呐喊、擂鼓助威么?”

鞠景满脸愕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清醒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师尊,您可得瞧仔细了。您是大乘期巅峰、具天仙之姿的绝世强者。那萧帘容也是同等级别的大能。你们这等神仙打架,随便磕碰溅出的一点火星子,都能把我这区区炼气期的凡俗肉胎烧得渣都不剩。我吃饱了撑的去插手?”

鞠景连连摆手。

他此番前来送口信的任务已然圆满达成,正盘算着如何借机推脱,好早些回宫去继续消磨戴玉婵那小妮子最后的心理防线,巩固主仆关系。

看热闹固然有趣,那也得有命看才行。

他手中又没什么能扛鼎的法宝,去送死不成?

“对了!”鞠景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一拍巴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通透模样,压低声音道:“师尊莫非是想借用我体内的混沌莲子?这也难怪,面对同为天仙之姿的强敌,稳妥些总归是好的。”

“嗤——”

孔素娥嗤笑出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被轻视愠怒:“你懂什么。孤确是不解为何萧帘容的天仙心劫会提前降临,且她竟未能扛过这等劫数。但对付一个丧失了神智与功法推演能力、只靠本能杀戮的魔物,孤还沦落不到要借用外物来保命的地步。”

她的神色间满是属于正道魁首的绝对自信。她连那凶名滔天的殷芸绮都能设局诱捕,如今对付一个入了魔的疯子,又何须动用底牌。

“况且,你体内那混沌莲子乃是大道本源凝聚,重在防御与镇压气运,并非专精攻伐之道的杀伐重宝。在此等层次的生死搏杀中,它护得住你,却未必帮得了孤。孤犹豫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而是……”

话至嘴边,这位素来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的孔雀大明王,竟破天荒地咬住了下唇,神色间流露出罕见的踟蹰。

“所以,师尊您到底在犹豫什么?”

鞠景面色微肃,他太了解孔素娥了,这少女师尊哪怕是面对千军万马也断不会有这等扭捏姿态。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帘容走火入魔所身处的那个上古秘境……你那位龙君夫人,眼下也在其中。”

孔素娥终是叹息了一声,如实相告。

她本可以隐瞒不报,毕竟此去凶险,若将鞠景留在后方自然是最为稳妥之举。

但她深知鞠景那重情重义的古怪性子,若是日后让鞠景知晓她明明知道殷芸绮身陷险境却刻意隐瞒,这凡人徒弟只怕会与她反目成仇。

“你说什么?!我夫人?她怎会跑去那种要命的地方!”

鞠景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声调陡然拔高,眼中满是惊骇。

殷芸绮不该在北海龙宫那森严壁垒里安安稳稳地待着,静候飞升之机吗?

她去趟那等老怪陨落的险恶秘境,莫不是疯了!

“那个秘境,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天上阙残部。她……她是为了能替你在这修仙界博得一份逆天改命的天仙资质,这才冒险前去探索。临行前,还特意传讯,嘱托孤务必将你照看妥当。”

孔素娥凝视着鞠景的焦急面庞,语气平静地道破了真相。

“胡闹!简直是胡闹透顶!”

鞠景气急败坏地在原地猛跺了一脚,额头青筋暴起,破口大骂起来。往昔那副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少宫主作派瞬间荡然无存。

“我早与她耳提面命过多少次,想帮我可以,但绝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去涉险!这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半个字!连萧帘容这等天下第一的剑修都在里头折了戟,她一只落单的龙,哪来的胆子往那死门里闯!”

“如此说来,你要随孤一同前往?”

孔素娥凝望着鞠景那怒火中烧、心急如焚的模样,声音轻柔了些许。

她已然无需再做试探,这般光景,若是强行将他按下,这凡人徒弟怕是会自己拔腿寻死摸去那秘境。

“当然去!废话!夫人在那等死地生死未卜,我这做丈夫的能龟缩在后头吗?赶紧走!这破山头既然没宝贝,还在这磨蹭个什么劲儿!”

鞠景毫不犹豫地一口咬定,语气急迫得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他的回答都在孔素娥的预判之中,没有半分迟疑。

“好。孤这便去嘱咐两位长老两句。”

孔素娥素手一挥,那阻隔查探的静音阵法犹如水泡般破裂消散。

她运足真气,传音入密,唤来了在远处待命的两人。

旋即一把揽住鞠景腰身,身形如电,瞬间掠至万里堂与叶荷琼跟前。

“万里长老,叶长老。上清宫所求之事,孤已尽数悉知。少宫主孤需带在身边查探,你二人即刻返回凤栖宫,谨守山门阵法,切莫有半分懈怠。孤需亲自前往上清宫走一遭。”

话音未落,孔素娥根本不给二人开口询问的机会。

她身形瞬间暴涨,化作一尊遮天蔽日、散发着五彩祥瑞的大乘期孔雀法身。

伴随着一声穿裂云石的清越长鸣,巨爪探出,如拎鸡仔般一把抓起呆立一旁的周柏洛,双翅猛地一振。

狂风卷起千堆雪,孔雀法身瞬间撕裂重重厚重的烟尘,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朝着上清宫的方向绝尘而去。

事发仓促,孔素娥这般风风火火地离去,只留下万里堂与叶荷琼二人立于原地,面面相觑。

周遭飞沙走石尚未落定,二人皆是一头雾水,猜不透究竟是何等天塌下来的变故,竟能让素来谋定而后动的宫主,连找寻天上阙这等通天大业都说撂就撂了。

“这……咱们就这般乖乖回宫复命?”

叶荷琼拍去袖口沾染的尘埃,目光越过万里堂的肩头,幽幽地望向前方那片被砸得面目全非、烟尘蔽日的终南山脉废墟,试探性地开了口。

“自然是回。”

万里堂面容依旧冷峻,语调中不带丝毫人情冷暖。于他而言,绝对服从明王法旨,乃是他在这残酷权道中向上攀爬的不二铁律。

“你这木头,便当真没有半点好奇心?宫主此前那般不惜损耗本源,大动干戈地翻找,欲寻之物,怎可能是凡俗的破铜烂铁?”

叶荷琼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混沌废墟。大乘期的直觉告诉她,这废墟之下,定然掩藏着足以令人眼红发狂的隐秘。

“好奇自是有的。”

万里堂惜字如金。但他那双锐利深邃的眸子里,同样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贪婪探究之意。

“现下宫主不在,少宫主亦不在,宗门内那些琐碎事务自有人打理。横竖闲来无事,你我何不趁此天赐良机,深入这终南遗迹中探上一探?若真有那福源造化,岂不美哉?”

叶荷琼笑意盈盈地抛出了诱饵。这等瞒天过海的勾当,多拉个同谋,总归多一分底气。

“好。”

答应得异常干脆利落。

万里堂没有半分犹豫,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率先化作一道暗影,如离弦之箭般径直扎入了那浓重未散的烟尘深处。

叶荷琼见状,微微一愣,旋即也是冷笑一声,化作一道长虹紧跟其后。

两位大乘期长老心中跟明镜似的,默契地各自占据了废墟的一角,神识如无形的大网般一层层筛滤过碎石废土,互不干涉,以免真遇上宝物,反倒先起了内讧。

庞大的神识寸寸碾过大地。

终于,万里堂那犹如深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身形瞬动,如鬼魅般在废墟中穿梭,呼吸间便降临至一处被深埋地底的隐秘空间。

撑开这方安全空间的,是一面上方流转着古朴道韵、散发着柔和却坚不可摧光芒的玉璧。

玉璧之下,一男一女瘫软在地。

男的已然昏死过去,气息委靡;女的虽神智尚存,却也是面白如纸,形容凄惨。

“六合璧?这等天阶玄宝,不是宫主用来赏赐近臣的心爱之物么?”

万里堂心中略感诧异。

天阶法宝与玄宝虽有仿制之法,但受限于那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灵材,数量依旧是凤毛麟角。

这六合璧乃是防御极品,放眼整个太荒世界,能持有此物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确是宫主所赐之物!万里长老,弟子乃是凤栖宫孔雀一族旁支,孔青黛!与友人途径此地探寻机缘,不幸受此天威波及。求长老垂怜,施以援手!”

孔青黛在看到万里堂那张熟悉的冷峻面庞时,眼中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不顾经脉受损的刺痛,连滚带爬地匍匐至万里堂脚下,急急自报家门,生怕对方生出什么杀人夺宝的恶念。

“原来是宫主赏赐之物。让老夫查探一番。”

万里堂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既然是宫主赐下的物件,且人又是自家族中后辈,那便断了杀人越货的念想。

他衣摆微扬,从容落于地面。

先是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光芒黯淡的玉璧,满眼皆是痛惜此等重宝被这般糟蹋。

随后,他俯下身子,伸出两根如枯木般的手指,搭上了林寒的手腕经脉。

随着真气的探入,万里堂那张坚冰般面容,竟微微有了几分转折变化。

跪在一旁的孔青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带着哭腔颤声问道:“长老……林寒他,他可是伤及了道基根本?”

她此刻可谓是孤注一掷,若是林寒废了,她先前付出的那等惨烈代价,便算是彻底打了水漂。

“放宽心,死不了。不过是越阶驾驭这等天阶玄宝,灵力透支过度罢了。待休养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万里堂收回手指,语气中透着几分赞赏:“他这具肉身体魄,打磨得颇为扎实,莫非走的是法体双修的路子?虽说操控灵力的火候略显粗糙,但这等气血底蕴,倒也当真算是练得极好。且他身具罕见的火属性纯灵根……这等苗子,莫非是打算拜入我凤栖宫门庭?”

万里堂长年在外处理俗务,虽听闻了戴玉婵那引得天下震动的“转阴灵根”传闻,却并未对林寒这等未入流的底层散修有过过多关注。

“正是要拜入凤栖宫的!长老明鉴,他那位师姐,便是少宫主前几日刚收入房中的贴身侍女——也就是那位身具转阴灵根的戴玉婵!”

孔青黛听闻万里堂不仅未曾动怒,反而对林寒颇有赞许之意,心中顿喜。

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抛出林寒这层与凤栖宫权力中枢勉强能攀上点干系的微薄身份,试图借此博取这位实权长老几分好感。

“少宫主新收的侍女?”

万里堂不动声色地眯起了眼睛,面容上飞快掠过一抹复杂神色。

“哦……原来是那位第一日还宁死不屈,第二日便主动上赶着为奴为婢的戴姑娘。如此说来,地上躺着的这位,便是她那不成器的师弟了。呵呵,这对师姐弟,倒也真算得上是一时俊杰,各自都有些‘过人之处’啊。”

万里堂的话语克制,他何等老辣,这散修圈子里的恩怨情仇、贞洁背叛,只需嗅一嗅那味儿,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是……长老说得是。”

孔青黛只能尴尬地赔着笑脸。她清楚万里堂已然看穿了这其中那不堪入目的肮脏交易,但只要对方未曾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她便已谢天谢地了。

“确实是个修炼拳法的上佳胚子。嗯?这拳套的材质,倒是有几分古怪。”

万里堂的目光在林寒身上来回扫视,原本只是想探查其经脉,视线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林寒那双略显破败的精铁拳套之上。

大乘期的毒辣眼光,立刻捕捉到了那表面斑驳锈迹之下,隐藏着的那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我这是……前辈是?”

恰在此时,林寒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悠悠转醒。他意识尚显混沌,眼神迷离地望向正捏着自己手腕的陌生长者。

“老夫乃凤栖宫外事长老,万里堂。你小子不自量力,灵力透支晕死过去。老夫适才替你把了脉,既然醒了,便无需大惊小怪。”

万里堂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随即将握着林寒手腕的手指松开。只是他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却始终若即若离地萦绕在那双拳套之上。

“你等区区小辈,怎会无端跑到这鸟不拉屎、灵气枯竭的绝地来?莫不是得了什么风声,来此寻宝的?”

万里堂心思何等缜密,一开口便直逼要害。

这等荒山野岭,突然冒出两个与孔素娥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小辈,若说只是巧合,那是拿他当三岁小儿戏耍。

这其中,必定隐藏着孔素娥翻山倒海的真实线索。

“前辈明鉴……晚辈与孔姑娘来此,是为寻觅那传说中‘天上阙’的遗迹。明王殿下亦曾降临此地寻觅,临行前曾出言劝诫晚辈速速离去。只怪晚辈贪心不足,走得迟了些,未曾料想殿下竟会施展那等毁天灭地的无上道法,险些葬身于此。”

林寒强撑着坐起身,做出一副毫无防备、心悦诚服的虚弱模样。他心思阴沉,专门捡着那些无足轻重、却又半真半假的信息和盘托出。

“天上阙……原来如此,难怪,这就难怪了。”

万里堂双眸中精芒爆射,随即又迅速收敛。

他缓缓点了点头,心中那最后一块拼图终于落定。

能让身具天仙之姿的孔素娥这般不要面皮、如疯魔般掘地三尺的,除了那等虚无缥缈的先天灵宝,便只剩下这关乎着成仙契机的天上阙秘境了。

“宫主那番劝告,并非虚言。以你等如今这微末道行,莫说是寻觅天上阙,便是真让你们撞见了入口,里头随便跑出一头看门的凶兽,也能将你们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万里堂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底层散修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晚辈现下领教过了。仅仅是明王殿下施法的余波,便已让我等险死还生,又遑论去闯那等绝境。待稍作调息,晚辈便随孔姑娘彻底离开这方是非之地。”

林寒苦笑连连,将那份技不如人、任人揉捏的屈辱与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倒不必。老夫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终南山底,根本不存在什么天上阙秘境。明王殿下也早已确认无果,乘风离去了。”万里堂语气笃定地断言。

“这……前辈何以见得?”孔青黛满脸愕然,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大能仅凭一眼便能断言此地无宝。

“蠢钝。山岳皆已被连根拔起,地脉受此等剧烈撕裂,若是此地真藏有须弥芥子空间,必然会引发空间震荡或是灵力塌陷。如今周遭空间稳固如常,这便足以证明,此地不过是寻常山石罢了。”

万里堂冷冷瞥了她一眼,以大乘期大能的见识,三言两语便将这深奥的玄理剖析得透彻。

眼见二人似懂非懂,他也不愿再多费口舌,话锋倏然一转。

“小友,你手上这副拳套,可否借老夫一观?老夫观其色泽内敛,非金非玉,且能承受你火系真气的极限催动而不崩碎。老夫同为拳修出身,对此等奇物,颇有几分见猎心喜。”

“既然前辈赏脸,晚辈安敢不从。前辈请看!”

林寒低下头的瞬间,眼底深处掠过深沉隐秘的金芒。

待他再抬起头时,已换上了一副恭敬讨好的面孔。

他干脆利落地褪下那双满是划痕的精铁拳套,双手捧起,递至万里堂面前。

万里堂接过拳套,双手覆于其上,神识寸寸渗入探查。他那两道浓眉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奇哉怪也……这拳套所用的熔铸材料,绝非我太荒世界所能孕育。虽说如今它其内灵韵尽失,跌落至区区人阶灵宝的品级。但单凭这等连老夫都看不透本源的神异材质……老夫大胆揣测,宫主此番屈尊降临这灵气荒芜的终南山寻觅天上阙,多半是因这副拳套顺藤摸瓜找来的线索。”

万里堂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宗门巨擘。只一番摩挲,便将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因果线头,给硬生生捋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前辈法眼如炬,真乃神人也!明王殿下确曾逼问过晚辈这拳套的来历。晚辈先祖仅有几句口耳相传的遗训,称此物乃是昔年偶然在这终南山脚下捡漏得来。晚辈至今仍是一头雾水,不知其中关窍。”

林寒面露恰到好处的惊叹,顺水推舟地肯定了万里堂的推测。

“看来,又是一条被掐断的死线索。罢了罢了。”

万里堂随手将拳套扔回林寒怀中,眼底那抹贪婪已然隐去。

既然是断了线的风筝,且早已落入宫主眼中,他若强夺,反惹一身骚。

他拍了拍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寒。

“小子,且在此好好养伤。你既是难得的火德纯灵根拳修,老夫便给你个指望。待到凤栖宫招新大比之日,你若能凭真本事杀入前三甲,老夫便破例收你入门墙,传你本脉真传!”

万里堂这番许诺说得漂亮。既彰显了前辈高人的宽宏,又为自己提前拉拢了一个潜力股。

“愣着作甚!还不快快叩谢万里长老栽培之恩!”孔青黛大喜过望,连忙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身旁的林寒。

林寒如梦初醒,挣扎着便要起身行叩拜大礼:“晚辈多谢前辈再造之恩!定不负所望,拼死也要夺下那大比魁首!”

然而,待他膝盖落地之时,万里堂那孤高的身影早已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长虹,瞬间消失在那依旧茫茫无际的昏黄烟尘之中。

“我们也该走了。”

待四周彻底安静,林寒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冰冷。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色泽黯淡的补灵丹,仰头吞下。

随着干涸的经脉中再次涌动起丝丝缕缕的灵气,他强撑着站起身来。

半日后,终南山附近一处毫不起眼的偏僻客栈内。

借口需要闭关静养,林寒将孔青黛挡在门外,反手重重合上了房门。

他步履虽有些虚浮,但动作却极其熟稔。

双手翻飞间,数道灵力打入四周墙壁,布下了一座足以隔绝低阶修士探查的静音阵法。

屋内光线昏暗,寂静得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寒死死咬紧牙关,双手青筋暴起,猛地握紧了那副刚刚带回的拳套。

嗡——!

伴随着一阵鸣颤,拳套表面那层斑驳的锈迹瞬间剥落,一股璀璨夺目、令人不敢直视的纯粹金光如潮水般从其内部汹涌而出,顷刻间照亮了整个晦暗的厢房。

在那刺目的金光交织中,一道高达丈许、体格魁梧犹如远古战神般的虚影,缓缓凝聚成形。那是一位面容粗犷、神色透着极度虚弱的老者。

仅仅是一道残存不知多少岁月的微弱投影,当其显化的那一刻,整间屋子内的天地法则仿佛都被强行扭曲。

那股高山仰止、犹如大道法则当面显化般的恐怖威压,压得林寒双膝几乎瞬间碎裂,只能死死撑住桌面,才勉强没有跪伏下去。

虚影老者低头俯瞰着如蝼蚁般战栗的林寒,豪迈的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沧桑不屈。

“哈哈哈!吾乃上古大罗金仙,袁震!昔年为争夺那大道至宝‘混沌莲子’,与那大自在天魔于九天之外殊死搏杀。吾虽不幸神魂溃散、真身陨灭,然这口不屈仙气,终是保下了一丝真灵不灭!”

袁震豪爽地抬起那虚幻的巨臂,重重抱拳,犹如江湖草莽般向着林寒深深一揖:“小友,你手中紧握的这副破铁,便是我当年纵横天下的先天灵宝——‘开天震’!吾在此界沉眠千万载,多谢小友以精血灵气,强行唤醒了吾之真灵!”

望着眼前这位威压盖世、却又毫无架子的大罗金仙,林寒胸中那股因被屡屡轻贱、被当众羞辱而积聚的怨恨,瞬间寻到了宣泄口。

他那双充血的眼眸中,戒备之色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病态狂喜与无穷无尽的贪婪野心。

正是:

尘埋朽铁隐仙锋,万载残魂遇恨龙。

屈辱且将柴薪作,誓翻天地覆苍穹。

林寒得此上古大罗金仙真灵相助,这番境遇,正应了那句“蛟龙得水,泥鳅翻身”。

他心底那被凤栖宫少宫主与师姐戴玉婵生生践踏出来的屈辱,得了这通天机缘做底气,不知将在此后的凤栖宫招新大比上,掀起何等骇人听闻的腥风血雨!

而这位言辞豪迈的上古金仙袁震,历经千万载岁月消磨尚能留存真灵,又当真只是个毫无图谋、甘愿辅佐区区一介筑基修士的善心老者不成?

话分两头,那厢孔素娥携着暴怒失态的鞠景,化作孔雀法身撕裂长空,直奔上清宫那凶险万分的上古秘境而去。

那北海龙君殷芸绮身陷死门,生死未卜;走火入魔的天仙剑修萧帘容,又将布下何等绝杀之局?

鞠景这一介炼气期凡胎,涉足大乘期大能的生死搏杀之地,又该如何保全自家夫人?

毕竟这几路人马后续如何交锋,天上阙的千古迷局又将牵出何等隐秘?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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