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求死(1 / 1)
这处深渊秘境之中,本是充斥着大自在天魔那足以令仙神癫狂的混沌死气,但此刻,四下里竟透着一股诡异静谧。
“前辈?”鞠景试探着唤了一声。
他被萧帘容那含羞带怯、凄绝无助的眼神一扫,只觉头皮一阵发紧,暗暗思忖:“这眼神……莫非是不杀我了?可这等光景,怎地比方才还要骇人三分?”那萧帘容本是上清宫大长老,名动天下的正道仙子“月宫娥”,平素里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
可此时此刻,她虽长发披散、不着寸缕,那清贵无瑕的面容却宛如城破家亡、被迫委身敌酋的世家主母,眉宇间尽是屈辱与哀婉。
鞠景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不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怜惜之意。
萧帘容默然不语,没有回应鞠景的呼唤。
她只是伸出那双纤细又不失丰盈的玉臂,死死扣住鞠景的肩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成熟清雅的面孔在极度的内心挣扎下,显得有些扭曲。
紧接着,鞠景便见到了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萧帘容那原本被天魔炼成旱魃、灰败如死灰的肌肤,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生出了变化。
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死气如退潮般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春晓之花般温润的肉色;那原本泛着妖异青紫的薄唇,也渐渐透出了一抹活人的樱红血色。
春江水暖鸭先知。
两人此刻肌肤相亲,鞠景隔着一层薄汗,清清楚楚地触到了她掌心传来的热力。
不再是先前那等璧冷冻人、如坠冰窟的寒意,现在的萧帘容,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
便在此时,忽听得阵外虚空中传来一声清啸:“夫君!”
这声呼喝中透着凄厉,如龙吟九霄,震得四壁碎石簌簌而落。
只听得风声飒然,一道月白色的人影如电光般疾掠而入。
来人满头苍银长发随风狂舞,额前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隐隐生辉,手中一柄天阶飞剑“拂络剑”青芒暴长,剑气森寒,逼人眉睫。
正是北海龙君殷芸绮。
她先前遭天魔暗算,本已重伤垂危,方才退至阵外,吞了大把珍贵的储灵丹强行拔提灵气,此刻竟是不顾自身神魂激荡,重新杀回了这由弱水布下的小型天魔结界之中。
殷芸绮心中早已抱了必死之念,寻思:“那大自在天魔行事全凭喜怒,诡诈难测。我若不在一旁护着,这魔头稍有不悦,夫君那凡人之躯岂不是立时便要神魂俱灭?即便我斗不过这魔头,但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替他挡上一挡。”她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弱水当真只是将鞠景当作取乐的宠物,她拼死劝阻,也得让天魔知晓“一顿饱”与“顿顿饱”的区别。
毕竟凡人命薄如纸,稍有差池,她的逆鳞便要折损于此。
然而,当她身形甫定,提剑凝目看清眼前情景时,却不由得怔在了当地,满腔的杀机竟不知该往何处发泄。
没有她预想中的血肉横飞,也没有天魔那诡异莫测的法相施虐。
那幽暗阵眼之中,萧帘容与鞠景宛如两尊雕像般相对而立。
萧帘容不仅褪去了那骇人的旱魃之象,肌肤白里透红,丰润光泽,眉眼间更含着一汪晶莹清泪。
那神态,既无先前的行尸走肉之态,亦无杀伐决断的仙子之威,倒像是深闺妇人受了天大委屈,正自凝睇情郎一般。
随着萧帘容身上的人气愈发充足,那妖异邪祟的气息彻底荡然无存,她又变回了那个端庄贤惠、清雅绝俗的天下第一美人。
与此同时,殷芸绮察觉到异样。
只见鞠景丹田处,正源源不绝地散发出一团氤氲青光。
那光芒温润如玉,并不如何刺眼,但在周遭那混沌阴暗的天魔死气中,却似初升朝阳融解残雪。
这正是鞠景体内蛰伏的先天至宝“混沌莲子”遭遇天魔戾气后,本能作出的反制。
青光所及之处,天魔结界中的污浊之气寸寸消散,竟在这绝境之中开辟出了一方生机盎然的清净之地,周遭的灵气波动也渐渐归于寻常。
殷芸绮秀眉紧蹙,手持拂络剑立在原地,心下大疑:“这……这是弄得哪一出?”
“殷芸绮?”
萧帘容听到呼喝,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那苍银长发与龙角上停了一停。
她方才历经神魂撕裂之苦,天魔构筑的迷障被混沌莲子强行破开,脑海中正是乱作一团,充满困惑。
但随着天魔入魔心境被彻底撕裂,她的神智终于恢复了清明。
这不仅是因为天魔败退,更是因为那具不死不灭的旱魃之体,在混沌莲子特有造化之力的中和下,将天魔用以改造肉身的邪力尽数吸纳化解,这才使得她重获人身。
殷芸绮听她这般疑惑而略带教条的语气,心念电转,暗道:“这口吻……莫非眼前这具躯壳里,已不再是大自在天魔,而是萧帘容本尊的残魂复苏了?”
“这是你夫君?你……你竟已婚配了?”
萧帘容的声音柔弱无力,她那清冷高贵的脸颊苍白如雪,死死盯着殷芸绮,眼中满是冷漠。
就在方才神智清明的那一瞬,入魔之时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历历在目。
她清清楚楚地记起自己是如何被天魔弱水强行抹去理智,记起那具躯壳是如何放浪形骸地与眼前这个炼气期凡人云雨纠缠。
尽管她心中震惊于堂堂大乘期魔头龙君竟会委身于一个凡人,但更让她感到神魂俱裂的,是自己失贞的事实。
弱水操控她肉身时所作的每一个动作、所感受的每一丝快感,皆一丝不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的神魂深处。
屈辱,无可名状的屈辱!
这股羞耻感犹如一条冰冷的毒蛇,从心底深处一路窜上,几要将她生生绞碎。
她乃是堂堂正道魁首,名满天下的月宫娥,如今却在这阴沟里翻了船,成了一个不知廉耻、任由魔头摆布的荡妇!
这具骄傲身体怎么能忘记了原来丈夫?
她苦苦修持百年的道德清规,在这一刻尽数被践踏进了最肮脏的烂泥里。
“不错,鞠景便是我夫君!”殷芸绮见她神色惨厉,面容扭曲,却始终不见大自在天魔的踪迹,心下焦急,踏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我且问你,那大自在天魔去了何处?”她原本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必死心态而来,此刻强敌不见,自然要追问个水落石出。
萧帘容对她的逼问充耳不闻。
她心中的那根弦,“铮”的一声,已然彻底绷断。
刚刚聚起的几丝理智,在这无地自容的羞愤中几欲溃散。
她践行的大道,断了。
恨,无力的恨,还有无穷无尽的耻辱。
鞠景那带着同情目光也好,殷芸绮那满含警惕眼神也罢,落在她眼中,便如一柄浸了盐水的刀,正在慢条斯理地凌迟着她的皮肉,给她带去远超肉体的痛苦。
“杀了我。殷芸绮,你杀了我罢!”萧帘容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中满是绝然。
她如今满心只求一死,死得干干净净,好过这般生不如死的苟活。
萧帘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身上留下这等无法洗刷的道德瑕疵。
她是上清宫的大长老,是天下正道景仰的仙子,此刻清白已毁,她还有何面目再去面对修仙界同道?
若非这具身体被混沌灵气洗涤后酥软无力,变回了屏弱的人类之躯,她在恢复神智的那一刻,便已拼着玉石俱焚自爆元神,也要拉着鞠景这个玷污她清白的男子共赴黄泉了。
想她高高在上、骄傲一世的美妇人,竟在这等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被一个矮小纤瘦、毫无根基的弱小凡人捡了便宜,这等荒谬绝伦之事,便是街头的神怪演义也不敢这般编排,只能出现在凡人荒诞的神话里。
“杀你?”殷芸绮冷笑一声,眼中杀机隐现,“落在我手里,你以为你还能活得痛快?你且省省罢!我再问你一遍,天魔到底去了哪里?”
殷芸绮秀眉紧蹙,暗暗寻思:“这萧帘容分明已不再是天魔附体,那魔头却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莫不是又在暗处布下了什么阴毒陷阱,想借此女作饵,玩弄什么让我入魔的把戏?”
“你若不动手,待我恢复几分灵力,定然自爆元神,教你们也落个灰飞烟灭!”萧帘容惨然一笑,语气中透着迫切威胁。
她不知天魔已被鞠景体内的混沌莲子吞噬,此刻一刻也忍不了受辱的心态,只想激怒对方,用死亡来洗刷这铭心刻骨的耻辱。
这等不识抬举的要挟,登时便激怒了脾气暴戾的北海龙君。
殷芸绮身为大泽之主,生平最恨受人要挟,当即冷喝道:“你这贱婢倒也多烦!你自己活得腻味,死便死了,若敢牵连我家夫君分毫,本宫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她长袖一拂,一股沛然暗劲涌出,直接将萧帘容推得跌坐在地。
跟着“铮”的一声龙吟,拂络剑轻鸣,剑尖直指萧帘容咽喉,眼见便要杀人见血。
“夫人,且慢动手!”鞠景见状,大感不忍,赶忙出声求情。
他终究是个有着现代人思维的男子,心想自己在这荒唐事中毕竟是占了大便宜,这女子也是受害者,哪能提上裤子便任由正妻将她杀了?
当即抢上一步,说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咱们现下困在这秘境死地之中,多个人便多一条路,说不定她知晓些什么出路,也多一种可能。”
作为这场风波中得利的“既得利益者”,鞠景言语间多了几分宽容。当然,前提是萧帘容得领这份情。
可惜,萧帘容丝毫不领情。
她那双凄美的眼眸中燃起怒火,厉声骂道:“登徒子!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充好人!你莫不是以为施了这等小恩小惠,我便会心存感激,由得你继续轻薄占有?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她刻意语出讥讽,便是要激怒鞠景,盼他一怒之下,顺手将自己杀了了事。
鞠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如同一团软棉花般,毫不动气。他深知对方受辱极深,换作是谁也要发疯,是以并未恼怒。
但这番话落在殷芸绮耳中,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对鞠景百般溺爱,岂容外人折辱?
顿时秀眉倒竖,怒极反笑:“好个装清高的淫妇!你方才不知羞耻地勾引我夫君,这会儿倒装起贞洁烈女来了!我家夫君好心为你求情,你竟如此不识抬举!本宫这就将你抽筋剥皮,教你知道厉害!”说罢,剑尖一挺,便要刺下。
鞠景大惊,赶忙一把抱住殷芸绮持剑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夫人,先看看我!那天魔……那天魔好像进到我身体里了!”他自知这“一日夫妻”的情分,在殷芸绮这等护短狂魔面前绝难启齿,只能赶紧抛出重磅消息转移话头。
殷芸绮闻言,犹如五雷轰顶,登时顾不上萧帘容,反手扣住鞠景的脉门,急道:“怎么会入你体内?你这连元神都未结出,这……这股力量又是怎么回事?”
她急催灵力,欲探查鞠景丹田。
孰料灵气甫一入体,便遇上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造化之力。
那力量浑厚深邃,却不带丝毫恶意,只是将她的灵气温和地弹了开去,似乎察觉到她没有敌意,故而也未加追击。
“没事,没事……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借一步说话。”鞠景看了地上的萧帘容一眼,心下忌惮。
他不知萧帘容是否保留了入魔时期的全部记忆,这“混沌莲子”乃是足以引得天下大乱的先天灵宝,万不可轻易泄露。
他随手扯过一件外袍,将萧帘容那春光乍泄的身子遮住,自己胡乱系好衣带,拉着殷芸绮便要往一旁走去。
岂料萧帘容浑身冰凉,那股绝望之气愈发浓烈,她仅能活动的双手紧紧攥住鞠景盖来的外袍,冷冷地道:“不必遮掩了。什么混沌莲子,我已尽数知晓。那天魔如何被你的莲子当作养分吸纳,乃至什么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算计,我听得一清二楚。你们若要保住这天大的秘密,便痛快些给我个了断!”
鞠景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愕然道:“嗯?你全都知道?你方才不是失了心智,被天魔控住了么?”他本以为对方急着求死只是因为失贞,不曾想她竟将一切底细都听了去。
萧帘容惨淡一笑,道:“入魔之时,五蕴皆迷,但这肉身所历所闻,却点滴不漏地刻在神魂之中。昔日的月宫娥,与方才的魔头傀儡,本就是同一人。就像是孩童时调皮,长大了端庄,虽性情大变,却终究是同一具躯壳。入魔,不过是道心失守,想不通魔怔了罢了。”
鞠景听她这般解释,心下恍然。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世某些男子手艺活后进入贤者时间疯狂删改资源的狼狈模样,对这女子的同情又深了一层。
好在她确非自愿,总算稍减了几分他心中的罪恶感。
“什么混沌莲子?”殷芸绮听得一头雾水,“那么厉害的大自在天魔,竟被吸收了?还有什么大罗金仙袁震……这都哪儿跟哪儿?”她那大乘期巅峰的心智,一时竟将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关联不起来。
鞠景深吸一口气,索性拉着殷芸绮在一旁的大石上坐下,正色道:“夫人,你且听我细细道来。事情是这样的,当时你我在合欢宗外,不是救过一对师姐弟吗……”当下,他干脆从得到混沌莲子开始说起,将关于混沌莲子的因果、自己如何被迫吞下、乃至方才如何被天魔逼入绝境,最终莲子觉醒反杀弱水的经过,一个字不留,统统告诉了殷芸绮。
殷芸绮静静听罢,反手握住鞠景那温热的手掌,犹自恍如梦中。
她喃喃道:“所以,天魔被混沌莲子吸收了?那先天至宝如今就在你体内?孔素娥那妖女,竟当真舍得将这等神物给你?”
她甚至疑心自己又落入了天魔编织的重重幻境之中,只因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奇异。
她先前在凤栖宫不与孔素娥彻底撕破脸,达成妥协的一大原因,便是忌惮孔素娥手中握有先天灵宝。
其次才是孔素娥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谁能料到,孔素娥竟是虚张声势的“诈胡”,真正的底牌早已阴差阳错地落在自家夫君身上。
不过转念一想,得利的终归是自家夫君,殷芸绮也就不想多说什么了,说不定日后见了那臭孔雀,还得多谢她一回。
“看起来确是如此。”鞠景苦笑一声,眉头紧锁,“所以我方才一直在想,咱们是不是真的落入了那大罗金仙袁震的惊天阴谋之中?他故意布下此局,设计好一切,将我这带着莲子的身躯作诱饵送进来,便是为了反杀天魔,借我之手损耗大自在天魔的力量。”
鞠景这也是自己吓自己,终究是因为这胜利来得太过轻松干脆。
一个区区炼气期的凡人,竟然兵不血刃地降服了曾将登仙榜第一和第三的大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上天魔!
这感觉实在赢得太假,就如弱水临死前所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黑手在幕后主导了一切,推着他这颗棋子在棋盘上冲锋陷阵。
“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事不可不防。”殷芸绮目光一凛,冷冷道,“不过,目前要解决的却不是那虚无缥缈的大罗金仙袁震。眼下最紧要的,是这萧帘容。”
她持剑转身,再度逼近萧帘容。
知晓了混沌莲子这等惊世骇俗的秘密,萧帘容必须死。
先天灵宝的干系太大,足以引得整个修真界掀起腥风血雨,断不能让一个外人将秘密泄露出去。
更何况,殷芸绮本就对这差点坏了自己好事的女子心存不满。
殷芸绮推了推鞠景,让他退后,冷声道:“你方才已听全了,想必也知晓我为何要杀你。这等隐秘,容不得你活命。我已给过你机会,你还是一心求死么?”
萧帘容此时已平静下来,闭目待死,淡淡道:“动手罢。鞠景,你也莫要再替我求情,我萧某人绝不承你的情。”
其实,方才听鞠景娓娓道来,得知他救合欢宗弟子、拒拜孔素娥为师、甚至在生死关头仍不肯杀那白兔以求自保的种种行径,萧帘容心底的坚冰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暗暗思忖:“此子虽占了我的清白,但本性倒也纯良,坚守底线,并非我想象中那等恃强凌弱、满脑子男盗女娼的色中饿鬼。”这般立体的形象,总比一个单纯的在她身上驰骋拼杀的施暴者要教人好受些。
“唉,这……对不起。”鞠景长叹一声,神色黯然。
他确无立场阻拦殷芸绮杀人灭口。
一方面萧帘容一心求死,另一方面事关身家性命的至宝秘密,萧帘容确实该死。
鞠景并非拔吊无情、上床认识女人下床认识鞋的薄幸之徒,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被天魔强迫的受害者,可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自己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你道什么歉!”萧帘容身子猛地一震,猛然睁开眼来,痛苦地摇了摇头,“我瞧得明明白白,错不在你,是我自己道心不坚,是我自己入魔才惹来天魔附体,沦为这般下场!”
鞠景若是不道歉,她还能借着满腔悲愤,将他视作邪道魔君的爪牙来痛恨;可这凡人坦荡真诚的歉意,却将她最后一丝恨意的寄托也击得粉碎。
她并非那种蛮不讲理、不依不饶的泼妇,是以她此刻连一个责怪的目标都没了,唯有恨自己蠢钝。
“额……遇上天魔那等老怪物,输了也是常理。”鞠景见她情绪激动,柔声劝慰道,“你若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遗言,大可说与我听。倘若有朝一日我能找到出秘境的办法,定当尽力替你办妥。”
“遗言?我还有何遗言可交代?”萧帘容微微合眸,神色平静,显然已坦然接受了这凄凄惨惨戚戚、众叛亲离、清白尽毁的结局,“去问问我那夫君郝宇罢,可是他请了孔素娥来杀我么?”
她引颈受戮,没了心魔的干扰,终于又变回了那个有着理智判断的清贵仙子。她心如死灰,彻底断了登仙的执念。
鞠景摇了摇头,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回想起在秘境外萧帘容抚摸那枚蕴含时间法则的“韶华锁”时狂躁失常的模样,心知其中必有隐情,试探道:“难道……不想帮自己报仇么?”
“报仇?何仇之有?”萧帘容苦涩地笑了笑,“大难临头,各自飞逃,在那种死局之下选择逃生,本就是修士趋利避害的自保之举,原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他是夙蓓的父亲。夙蓓已然没了我这个母亲,我怎能让她再没了爹?”
说罢,她看向并肩而立的鞠景与殷芸绮。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才是修真界的残酷真相;而像鞠景和殷芸绮这般,在绝地中相互找寻、生死与共的,才是万中无一的奇迹。
这也是她原本对郝宇抱有的期冀,只是终究错付了。
生相同处,死亦同室,看着眼前这一对魔头与凡人的奇葩夫妻,她心底竟生出了一丝羡艳。
“啊——!”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殷芸绮方欲提剑上前,原本已然冷静求死的萧帘容忽地爆发出一声惨厉至极的痛呼,整个人如遭雷击,表情剧烈地颤抖扭曲起来。
只见她肌肤上好不容易恢复的温润白里透红之色,竟如退潮般飞速消散,眨眼间又变成了毫无血色的灰败;那显眼的活人红唇慢慢发青,整个人又一次散发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妖异死气。
那不受五行约束、不死不灭的旱魃之象,竟又一次显化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又要入魔了?”鞠景大惊失色,看着原本平静如水的清雅秀容再度陷入痛苦的挣扎,大口喘着粗气,宛如遭受酷刑。
“不知道!夫君,快往后退!”殷芸绮一把将鞠景护在身后,手中拂络剑光芒大盛,全神戒备。
那萧帘容本是专修符箓的修士,此刻手无寸铁又无符纸,战斗力原不足惧,是以她方才才能悠闲地等鞠景说完事情脉络。
可若是这强横无匹的旱魃之体彻底暴走,却是个极大的麻烦。
就在此时,一个阴森诡异却又透着熟悉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鞠景的腹中传了出来:
“非也,非也……你当教你那小郎君上前,紧紧抱住她才是。”
那声音带着一抹令人胆寒的恶毒笑意,慢条斯理地说道:“她这要化作旱魃了。这不入五行、不死不灭的力量来源于本座。原本你体内那混沌莲子借着交合之时的先天阳气,逆转了这旱化的过程,消解了天魔力量的影响。可现下……你留在她体内的那口阳气,已然泄尽了……”
鞠景骇然低头,只觉头皮发炸。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认为已遭混沌莲子彻底吞噬的大自在天魔——弱水!
看官你道,这大自在天魔何等狡诈?
那可是连登仙榜大能都要谈之色变的万古邪祟,岂能轻易便教一件法宝化作了飞灰?
她竟是借体藏魂,神不知鬼不觉地蛰伏在了鞠景的五脏六腑之间!
如今萧帘容体内那点续命的阳气耗尽,旱魃死气再度狂乱暴走,只听得阵中阴风怒号,那昔日的正道仙子已然双目翻白,十指暴长出森森利爪,喉中发出嗜血低吼。
这一回,外有铜皮铁骨的旱魃索命,内有阴险恶毒的天魔夺魂,鞠景这炼气期的凡人当真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殷芸绮纵然有大乘期巅峰的通天修为,可魔头藏在自家夫君肚子里,她便是投鼠忌器,空有天阶飞剑又该往何处斩去?
这可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有诗为证:
清规百尺一朝破,玉骨蒙尘恨难消。
莫道魔心成劫烬,谁知死水起阴潮。
毕竟这腹中天魔还要生出什么恶毒算计?
那失去理智的旱魃又将掀起何等血雨腥风?
鞠景这凡人之躯能否再凭混沌莲子保全性命?
殷芸绮又该如何破这内外交困的死局?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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