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鸿运(1 / 1)
九天之上,罡风凛冽,如刀似剑,直刮得周遭云海翻滚不休。
一艘华美的青云飞舟悬空而立,舟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太乙青光,将那足以撕裂金石的九天罡风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飞舟艏侧,立着一名绝色妇人。
她身披一袭月白混青色广袖流仙裙,衣袂在灵力激荡下猎猎作响,宛若姑射仙子踏云而行。
这妇人满头苍银长发随风飘舞,透出一股孤高出尘的妖异之美。
最引人瞩目的,是她光洁白皙的额前,生着一对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晶莹剔透,隐隐有大乘期巅峰的雷火之气流转。
此人正是威震天下、杀人如麻的北海龙君殷芸绮。
此刻,这位平日里只消冷哼一声便能令正邪两道闻风丧胆的绝顶大能,正用那双足以翻江倒海的纤纤玉手,捧着一只肥硕大白兔。
她指尖蕴含着丝丝缕缕的造化灵力,轻轻抚摸着白兔柔顺的皮毛。
动作看似温柔旖旎,实则真气暗吐,将白兔周身窍穴尽数封死,暗藏着防范天魔暴起的雷霆手段。
那大白兔在殷芸绮掌中不安地扭动挣扎,忽然口吐人言,声音娇媚入骨,却又带着几分幽怨:“别看你是我的姐姐,你这般摸我,我心里可是老大不自在的。这世上,我这身子只能让我家小夫君摸。”大白兔子一边义正辞严地说着,一边后腿乱蹬,拼命要从殷芸绮那满是威压的怀抱中跳脱出来。
殷芸绮凤目微狭,冷笑道:“怎么?是怕本宫这双手,摸出你身上藏着的什么腌臜物事?”她手腕轻轻一抖,大乘期法力微吐,不伤其分毫,却震得白兔浑身一颤,随即松开五指,任由那大白兔落到飞舟的甲板上。
“当然了!”大白兔四爪落地,登时精神一振,摇了摇那一小撮短尾巴,轻巧地跳到船头船梢之间,“女孩子家家的,身上是有很多秘密的。你就算是我的姐姐,也不能全都知道哦。”它转过毛茸茸的脑袋,一双红眼死死盯住殷芸绮。
殷芸绮身经百战,什么邪祟妖魔没见过?
她负手而立,迎着狂风,对视着那双诡异的红眼睛,凛然不惧,冷冷道:“呵,希望你的秘密,不要伤害到夫君他分毫。否则,本宫必将你这缕本源抽出来,放在北冥地火中熬炼万年!”
“怎么会?”大白兔三瓣嘴一咧,竟露出娇笑,“小夫君那般单纯可爱,我宠爱他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伤害他?”它眨了眨眼,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古怪神色,上下打量着殷芸绮,啧啧称奇道:“不过,我倒是没想过,你这般护短性子,竟会如此轻松地就放我出来了。”说罢,它在船梢上来回踱步,长长的耳朵一抖一抖,若非口吐人言,真真与寻常野兔无异。
殷芸绮面罩寒霜,却并未立刻发作。
她暗暗思忖:“这天魔诡计多端,先前将我等困入死局,若非夫君体内的混沌莲子异动,今日只怕已全军覆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暴戾的龙族杀意,郑重道:“我需要你的解释。金仙之谜也好,混沌莲子也罢,还有那个所谓的大罗金仙袁震!你先前在神魂幻境中给我模拟的那些未来结局,处处皆有线索。我当时命悬一线,未及细究,如今细细回想,却觉出许多不寒而栗的东西。你出来才好交流。当然……”她目光猛地一凛,“最重要的是,你要给夫君他保命!”
殷芸绮这番话掷地有声,丝毫没有与弱水打闹的兴致。她的脑子里盘旋着太多迷惑,更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宿命感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你果然聪明。”大白兔停止了踱步,前爪抱在胸前,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夸赞道,“给咱们的小夫君保命,这是真格的。你能发现幻境中隐藏的其他线索,看来你的直觉也是敏锐得很嘛。”
“夫君的命,本宫绝不会拿来开玩笑。”殷芸绮毫不领情,语气森然如冰,“你也不必一口一个‘咱们的小夫君’叫得这般亲热。本宫知道,身为大自在天魔,心高气傲,视天下万物如刍狗。我们今日所为,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正常交易罢了。”
殷芸绮心中实则捏着一把汗。
鞠景不过一介炼气期凡人,为了她甘愿身陷这天上阙的万重险境,几度命悬一线。
她堂堂大乘期大能,若不能护他周全,活着还有什么意趣?
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将这天魔的一缕本源放了出来,与之达成契约。
只因为,鞠景能为了她不顾生死,她又怎能为了一己之尊,眼睁睁看着鞠景等死?
“呜呜呜……”大白兔突然发出哭泣声,只是眼眶里干巴巴的,没有半点眼泪。
“拿了人家的第一次,害得人家贞洁都没了,你这个做大妇的居然还不想让你夫君负责!你也太恶毒了吧?我怎么就摊上如此恶毒的大妇啊!”
天魔无泪,但这哭声中却夹杂着大自在天魔独有的惑心音波,直透灵台,换作寻常修士,听了这声音,登时便要生出无限的怜惜自责,甚至当场拔剑自刎以谢天下。
然而殷芸绮心坚如铁,只冷笑一声:“那是萧帘容的贞洁,不是你的。你若不想改这副兔子模样,也随便你。反正夫君心智清明,绝不可能被你这等满口谎言的魔物玩弄了感情。”
提到萧帘容,殷芸绮的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她低头望向飞舟下方,在那重重迷雾掩盖的秘境阵眼深处,有一座她亲手布下、用来隔绝天机与外人窥探的阵法木屋。
此时此刻,那位登仙榜第一、名满天下的正道魁首萧帘容,正与自己的夫君在那木屋内拔除旱魃死气。
殷芸绮寻思:“夫君仅是炼气初期修为,那萧帘容虽被天魔吸干阳气化作旱魃,毕竟曾是大乘期肉身。虽说有混沌莲子护体,但双修拔毒凶险万分,莫要出了岔子。”心念及此,她眉心微动,一缕大乘期巅峰的极锐神识悄无声息地穿透了下方木屋的阵法屏障,径直探入其中。
云端之上,殷芸绮的神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收回神识,非但没有半分凡俗女子的吃醋发飙,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满意冷笑。
她暗暗思忖:“这老女人平日里清高得很,如今为了活命,还不是要像只雌狗一样在夫君胯下承欢?夫君能将这等绝顶大能收入房中,那是他的本事。我殷芸绮的男人,理当有这般风流霸气!”
思绪收敛,殷芸绮重新将目光投向甲板上的大白兔。
弱水自然不知道殷芸绮方才窥探了木屋,它依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逻辑中,嘻嘻笑道:“这可不一定哦。他那么单纯可爱,我只要装作柔弱可怜,就能博取他的喜欢。至于玩弄感情,那是断断不会的。谁舍得让这个小可爱伤心呢?就算是骗,也要骗他一辈子。”它一边说着,兔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回味附身萧帘容时,初尝情欲的那种蚀骨销魂。
“你要骗他什么?”殷芸绮目光陡然一寒,周身暗暗流转起一股实质般的杀气。
“自然是骗他把你这只母龙贬作小妾,我要做大妇啦!”长耳朵猛地竖起,大自在天魔满脸不忿,那张兔脸皱巴巴地挤在一起,虽说诡异,看在眼里竟也有几分娇憨可爱,“可恶呀!我可是堂堂大自在天魔,高居三十三天之上,怎么能让我受这份委屈做小?”
殷芸绮听罢,竟是不怒反笑,她衣袖一拂,大乘期的宗师气度展露无遗,淡淡道:“你可以不做小的。本宫也从未有过仗势欺人、让你做小的意思。可能在你眼里,本宫这话有些可笑,但本宫现在,是用一种平等的态度在与你说话。”
这确实是平等。
殷芸绮生平杀伐果断,天不怕地不怕,便是面对九天玄仙也绝不低头仰视。
眼前的天魔虽只剩一缕残魂,附身于弱小可怜的白兔体内,但殷芸绮绝不会因此小觑于她,相反,她将其视作生平绝无仅有的劲敌。
这就好比一只蚂蚁凭借天时地利短暂地困住了大象,蚂蚁若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大象,那便是死期将至。
同样,以凡人之躯和阵法困住了弱水这个位格极高的大自在天魔,殷芸绮也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虚妄想法。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哎哟,那还真是感激不尽呐。可是……”弱水毫不领情,冷哼一声道,“我看上的男人,不弄到手绝不罢休。你还是先让我委屈一阵做小吧,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要抢过你这大妇的位置,我决定先从一个恶毒小妾做起。”她回答得斩钉截铁,身为天魔的执念一旦生出,又岂能轻易放弃?
未等殷芸绮开口询问缘由,弱水便连珠炮般抢白道:“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你家夫君在床上太棒了,性子太可爱了!再问,就是他体内藏着我的本源,血脉相连,我自然喜欢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混沌莲子的宿主!哪怕将来最次,也能证个太乙金仙的果位,留在身边陪伴我,那真是刚刚好。”
这一连三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硬生生把殷芸绮刚涌到嘴边的质问给堵了回去。飞舟上顿时陷入沉默,唯有风声呼啸。
良久,殷芸绮目光微垂,望着下方那被结界笼罩、隐约传出粗重喘息的小木屋,那正是鞠景在勤勤恳恳“犁地”的所在。
她眉头微蹙,似在自语,又似在发问:“你们天魔……真的懂‘喜欢’这种感情吗?”
“不知道有没有。”弱水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用两只前爪扒拉着耳朵,语气竟透出一丝难得的迷惘,“天魔本就是操纵七情六欲的无相之物。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凡人的感情。但是我确实对这个小东西喜欢得紧。他的喜怒哀乐很真实,很可爱,很让人……满心欢喜。”弱水比起凡人的外在皮囊与修为高低,更在乎灵魂与精神的契合。
加上初尝情欲的先入为主,鞠景那份守住底线的执拗与在绝境中爆发的血性,可谓深深戳中了天魔的心坎。
“本宫明白了。”殷芸绮霍然抬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弱水,“我接受你的挑战!看你日后能否动摇本宫在夫君心中的地位。不过……”她话锋一转,锐利逼人,“你费尽心机结下这同生共死的契约,难道就不想报复?还是说,在你眼里,打败本宫、夺走夫君,便是你所谓的报复?”
“报复?你哪来这种荒谬的想法?”弱水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反问道,“你以为我堂堂天魔,会和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一样,满脑子都是偏执、精神有问题吧?”弱水的反问颇具优越感,其中甚至带着些许怜悯的词句,顿时把殷芸绮给弄不会了。
“报复你?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弱水笑嘻嘻地在甲板上打了个滚,“不是我一直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吗?要不是凭空杀出个小夫君,你早就被我用无穷无尽的惨死幻境给玩弄到神魂俱灭了!说到这儿,我还要好好感谢你呢。若非你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论我许下什么太乙金仙的道果,他都不会同意与我结契。那小东西固执得很,说自己看过太多反派临阵倒戈、出尔反尔的戏剧话本了,咬死了一句‘天魔绝不讲信用’!宁愿引爆混沌莲子跟我同归于尽,也绝不受我要挟。”
弱水说到此处,语气中竟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只有殷芸绮这种杀伐果断的大魔头,才拿得出魄力在死局中寻生机;而鞠景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更让弱水觉得妙不可言。
“那夫君呢?”殷芸绮心中大震,越发觉得天魔的心性深不可测,追问道,“他破了你的天魔幻境,害你肉身尽毁,只留一缕本源变成这副弱小的兔子模样,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反而死心塌地喜欢他?就因为他‘可爱’,这等血海深仇便能一笔勾销?”
在殷芸绮的认知中,修真界尔虞我诈,睚眦必报。莫说是天魔,便是寻常修士被毁了根基,那也是生生世世的不死不休。
“可爱,为什么不可以原谅?”弱水轻笑一声,笑声清脆如银铃,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毒恨意,“再说,他可是堂堂正正打败了天魔呀!他用混沌莲子征服了我,逮捕了我,在生死关头,还大方地留了我一缕残魂放过了我。我为什么不能原谅?”
“所以,你们凡人才会永远拎不清。”弱水的语气变得高深莫测,犹如坐在云端看客点评蝼蚁厮杀,“我先起了歹意,惹了他;然后,他凭借体内法宝的绝对优势打赢了我。他在此局中,并非出于私怨,他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极致的正确与理智。这等天道循环的因果,我凭什么要恨他?真要说恨,也是他恨我才对。他若是当时被我三言两语就说动了,轻易放过了我,我反而会觉得他软弱可欺,一点都不可爱了。”
弱水这番话,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得令人窒息。
天魔的脑子,完全剥离了凡人的感性冲动与无谓的自尊。
输了便是输了,技不如人,心服口服。
没有多余的怨恨,没有歇斯底里的报复,这种纯粹理智,反而显得诡异莫测、反复无常。
殷芸绮再次被天魔狠狠鄙视了身为“凡人”的局限。
她暗暗心惊,深觉天魔之可怕,不在于武功修为,而在于那足以颠覆世间一切常理伦常的心性。
她决定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目光幽幽地望向下方木屋:“萧帘容体内的天魔之种,其实你随时可以取出来吧?”
殷芸绮的神识何等敏锐,她早已洞穿了弱水的手脚。
方才看到木屋内萧帘容那般无奈又愉悦的沉沦模样,她便知晓,弱水根本没有完全撤去对萧帘容的神魂干涉。
若是再顺着弱水的逻辑讨论下去,殷芸绮感觉自己苦修数百年的道心逻辑链非得当场崩溃不可。
“是啊,随时可以取出来。但……”弱水两只前爪一摊,一副乐子人的模样,“为什么要取出来?萧帘容啊,登仙榜第一!平日里端着个清贵冷傲的正道贵妇架子,如今却离不开我家小夫君的甘霖灌溉。等小夫君慢慢上得多了,日久生情,这感情不就有了吗?”
弱水兴奋得在甲板上蹦蹦跳跳,似乎已经亲眼看到了那令天下哗然的香艳场景。
“当真是天魔做派。你还真把夫君当成你自己家的了。”殷芸绮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要不怎么说是魔头呢,这等祸乱人心、颠覆伦常的手段,当真阴损。
“那你不是也看出来了吗?”弱水猛地停住脚步,红眼睛滴溜溜一转,反唇相讥,“你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拔剑威胁我将魔种取出来?反而在外面布下绝密阵法,由着他在里面翻云覆雨,替我推波助澜?”
殷芸绮冷笑一声,索性撕破了那层虚伪面纱。
她与弱水,说到底本就是一丘之貉的魔道心性。
“有一个大乘期、拥有天仙之姿的绝色美女心甘情愿地陪夫君双修拔毒,替他固本培元,甚至未来有可能被夫君撬墙角,本宫为什么要阻止?”
到手的天大好处,焉有让出去的道理?
换作任何一个讲究利益最大化的修仙者,白捡一个大乘期的红颜打手兼绝顶鼎炉,有什么不好的?
殷芸绮的护短与双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啧啧,那可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被撬墙角哦!”弱水得意洋洋地甩了甩长耳朵,“我已经在她神魂深处下了一道极隐秘的咒语,让她在潜意识里对小夫君彻底放下戒心。靠着小夫君那疼女人的温柔性格,两人朝夕相处,多熬个几年,估计这正道魁首的心也归了他,身也归了他,彻底死心塌地了!”
“嗯?”殷芸绮略感疑惑,眉头微皱,“你刚才下的咒语?你既然已经能掌控萧帘容的生死,何必多此一举?为何不直接下令,强行让她爱上夫君?”
“你都知道,强行操控人心、抢占肉身会惹得小夫君不开心。你现在可是他最心疼、最喜欢的女人,我若是为了讨好他,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等强买强卖的龌龊事,你说他心里会怎么想我?”弱水像个深谙内宅争斗的妃子般嗤笑一声,“我可不想做这种遭人记恨的恶人。我要的是他打心眼儿里喜欢我、离不开我。”
殷芸绮心中冷哼,暗道:“这魔头倒把凡人的欲擒故纵玩得明白。夫君那脾性,若是能接受这种全无底线的强占玩法,以我先前的手段,他早就妻妾成群了。”
她收敛心绪,神色猛地变得冷厉肃杀。
那股属于大乘期巅峰大能的威压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将周遭的罡风尽数排开。
“废话少说!现在,你可以给本宫解释解释,你在幻境中模拟的那些血淋淋的结局了吧?什么天命之子?还有,那个布局万古的大罗金仙袁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只大白兔是真准备跟她抢男人,但这不重要。
鞠景那般重情重义之人,没那么好抢。
殷芸绮现在迫切想知道的,是那些悬在头顶、如利刃般随时可能落下的宿命之谜。
那些模拟的悲剧结局,鞠景惨死,龙宫覆灭,源头似乎都有着一个隐秘指向。
明明这些事尚未在现实中发生,却让殷芸绮生出一种“注定会发生”、在劫难逃的恐怖错觉。
“你……相信人定胜天吗?”
大白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了起来,两只后腿直立。
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狡黠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万古苍生的淡漠。
它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白衣飘飘、满身肃杀气质、迎风而立的绝代龙君。
“当然!”殷芸绮凤目含威,“若不能胜天,我殷芸绮数百年前便早已粉身碎骨,死在了那不见天日的葬龙渊!岂能有今日的修为与造化?”
逆天而行,仇视天下,这本就是她殷芸绮一路走来、踏着尸山血海所坚持的无上道心。
“呵呵……”弱水轻蔑地笑了起来,它毛茸茸的左爪搭在右爪上,漫不经心地检查着自己白白胖胖的手掌,似乎还在努力适应这具孱弱肉体,“若我告诉你……你这所谓的逆天而行,其实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天道在暗中栽培你呢?”
此言一出,如九霄神雷当头劈下!
殷芸绮瞳孔骤缩:“天道栽培?你在开什么玩笑!本宫额头上的龙角,乃是天道降下的畸变诅咒!自幼便受尽白眼,若非我……”
殷芸绮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她那张秀美熟媚的面容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因为,在极度震惊之后,她的大乘期灵台疯狂推演,隐隐约约间,竟真的捕捉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知道你心里很急,但你先别急,等我慢慢说完。”弱水毫不留情地撕开血淋淋的真相,“你好好回想一下你这几百年的修仙岁月。你历经无数次险象环生,哪怕身受重创、丹田碎裂,虽然经历了莫大的痛苦,受尽折磨,可是到了最后……你总能奇迹般地活下来,甚至因祸得福,实力大增。你真的以为,凭你一己之力,能胜得了那浩荡无垠的天道那么多次吗?”
弱水嘲笑的声音在罡风中回荡。
殷芸绮的脸变得如玄铁般漆黑。没有任何事情,比意识到敌人那诛心之言乃是铁打的真话,更让一个高傲的修仙者感到屈辱和难以接受。
她的一生,她的抗争,她的骄傲,似乎在这一刻全成了一个天大笑话。
因为她引以为傲的“逆天而行”,根本不存在!
只是一路走来,冥冥中的天道在故意留手,在将她当做一只养在绝境中的蛊虫,逼迫她变得越来越强!
“说起来,这事儿也怪我。”弱水用爪子将长长的兔耳朵扳下来,百无聊赖地抹了又抹,“我的本体,一直在世界之外的混沌中不断侵蚀这个世界的壁垒。这个世界感受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机,它为了自救,便需要催生出能够对抗我的力量。于是,天道看中了你,将无尽的劫难与气运杂糅在一起,开始培养你。”
弱水动了动三瓣嘴,忽然话锋一转,仿佛有些苦恼地嘟囔道:“哎呀,我现在这个兔子的样子,你说小夫君真的会一直喜欢吗?其实幻化成狐狸也不错,或者傲娇的猫猫也挺好……不过,若论情趣,还是兔女郎更带感些吧?”
弱水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考虑如何勾引鞠景,但殷芸绮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哪里还有半分心情去理会她的浑话?
“天道培养我……是为了对抗你?”殷芸绮双拳紧握,面色阴沉得滴水,咬牙切齿地求证。
理智告诉她这是真的,但在情感上,她宁死也不愿相信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对抗我?你哪来这么大的脸?”弱水不屑地嗤笑一声,“哪怕你心智再怎么坚若磐石,法力再怎么通天彻地,但在大罗金仙这个位格面前,你还是太弱了!大自在天魔,可不是光靠几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号和坚定道心就能对抗的。”
弱水打心眼里就没有看得起过殷芸绮。
当然,这种高维度的蔑视,与她欣赏殷芸绮的果断并不冲突。
毕竟,在天魔眼里,哪怕是最优秀的猎犬,终究也只是一只供人驱使的犬罢了。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殷芸绮怒喝道,周身灵力失控般地激荡起来,震得青云飞舟上的阵法光罩嗡嗡作响。
“你的作用啊……”弱水叹了口气,用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目光看着殷芸绮,“不过是成为那些被天道选中的、真正的‘天之骄子’的垫脚石和养料罢了!天道故意降下灾厄,把你这头白龙折磨得心理扭曲,逼得你杀人如麻、天怒人怨,成为天下公敌。这样一来,等到那真正的救世主出世时,才好堂堂正正地举起正义之剑,杀你证道呀!天骄杀了你这作恶多端的龙君,夺了你龙宫万年的底蕴造化,聚拢了天下人心,带着整个世界的功德与祝福,这才有资格去对抗我的本体啊。”
弱水呵呵冷笑着,仿佛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这种天道为了催生救世主而养蛊、献祭反派的手段,她看太多了。
天魔之间虽然尔虞我诈,但在侵蚀诸天万界时,对这种世界意志的自救手段,还是时常有交流心得的。
“当然啦,就算真有这种集天地气运于一身的人出现,对我本体而言,也不过是稍微用力一点的挠痒痒罢了。”弱水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惊叹,“反倒是咱们家的小夫君,一个没有半点根基的凡人,居然能阴差阳错地找到了利用混沌莲子干掉我这缕本源的路子。这便是传闻中不受天道命数约束的‘穿越者’吗?嘶……当真是恐怖如斯!”
弱水饶有兴致地玩起了梗。
实际上,在诸天万界中,穿越者一点都不稀奇,她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穿越者死在自己的傲慢中。
但是,像鞠景这般清醒理智、甚至能反向拿捏大乘期女修和天魔的凡人,确实称得上凤毛麟角,稀罕得很。
“天道……天道真的能这般精密地掌控世间万物吗?我这一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它为了别人铺路的阴谋?”
殷芸绮喃喃自语。
一向高傲自负的她,此刻身躯竟微微有些颤抖。
但在那短暂的迷茫之后,她的眼底深处,猛地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熊熊烈火!
那是被愚弄后的愤怒,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癫狂杀意!
“怎么可能精确掌握一切?”弱水摇了摇头,打破了天道全知全能的滤镜,“天道若真有那么大本事,它早就把那上古大罗金仙袁震的残魂直接丢出世界壁垒,当点心喂给我吃了!天道它做不到这般巨细无遗。它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冥冥中影响个人的‘运势’与‘机缘’罢了。”
“就比如,”弱水伸出一根爪子指了指下方的木屋,“若是小夫君今日干掉我,恰好又找到了开启秘境阵眼的路逃出生天,这便叫鸿运齐天。说不定,借着这股气运,他未来真能恰好找到一个彻底控制体内混沌莲子的无上法门。”天道,更像是一个在赌桌上不断抛出筹码的庄家,它无法决定每一张牌的大小,但它可以通过控制发牌的概率,让天平向救世主倾斜。
“所以……”殷芸绮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复仇的怒火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刺骨,“你在幻境中给我模拟的那些悲惨记忆……那些踩着我的尸骨上位的所谓‘天骄’,在现实中,是真正存在的?!”
回想起幻境中自己被抽筋剥皮、夫君被残忍虐杀的种种绝望场景,殷芸绮的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渗出丝丝金色龙血。
“当然存在。”弱水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只是,现实中的名字或许不是幻境里的那个名字,但那些身负大气运的人,必定已经在这世上某个角落降生了。你这种级别的大反派,生来就是给他们刷经验、杀怪爆装备、涨功德名声的祭品。”
弱水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为了对抗我,他们甚至会去满天下寻找线索,尝试复活那个设下绝杀之局的上古大罗金仙袁震!因为袁震当年的布局,是唯一能真正在位格上对抗我的力量。不过嘛……”
小兔子忽然俏皮地一咧嘴:“现在有我这只大白兔陪在小夫君身边,那些所谓的天命之子若是敢来找茬,我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呀,你现在也算是安全了。你该好好感谢咱们的小夫君,是他用这无尽的‘可爱’,换来了我对你们的庇护。”
弱水的语气十分笃定。
近期修真界各种拥有天仙之姿、资质逆天的怪胎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出世,这明显就是这个世界的意志感受到了天魔全面入侵的征兆,准备孤注一掷,做最后的垂死挣扎了。
“安全吗?”
殷芸绮没有理会弱水的邀功,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翻滚不休的无尽穹苍,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知道,属于她的真正杀劫,才刚刚拉开帷幕。那些受天道眷顾、为了杀她证道而来的天骄们,随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般扑上来。
“绝不安全。”弱水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因为,这可不是凡间戏台上的演绎故事,正义一定能战胜邪恶。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演绎故事,这等牵涉天道存亡的大劫……向来都是以尸横遍野的悲剧收场。”
罡风呼啸,吹得飞舟剧烈摇晃。殷芸绮手按飞剑,转头望向下方那结界木屋,眼底的疯狂与温柔交织在一起,化作了坚不可摧的执念。
“管他是天命之子,还是天道化身!谁敢动夫君一根汗毛,我殷芸绮便要这天崩、地裂,杀他个神魂俱灭!”
殷芸绮这番话,字字如雷,直震得九天罡风都碎作齑粉。
想她堂堂北海龙君,生平只信手中一柄拂络剑,如今知晓了这苍天冷眼、万劫作衣的残酷真相,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逼出了她骨子里最疯魔的血性。
正是:
苍天冷眼布劫局,万载修真作嫁衣。
惹出魔龙心头火,拼将血肉乱天机!
殷芸绮既已探明这天道养蛊的杀机,自要为她那心尖上的小夫君筹谋一条逆天改命的血路。
只可怜下方那阵法木屋之内,鞠景一介炼气凡躯,正与那大乘期绝世旱魃颠鸾倒凤,拔毒祛邪。
这混沌莲子的造化菁气究竟能否彻底洗净萧帘容的死气?
那冥冥之中被天道选中的“天命之子”,又何时会循着气运找上门来?
毕竟天机难测,造化弄人。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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