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分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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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产期在三月初。
迈克在大卫之前就回美国了。
走之前他来了家里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
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信封袋。
他站在玄关处看着我妈挺着大肚子站在客厅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把一个信封放在玄关柜上,没有说是多少钱,我妈也没有问。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发邮件。”他说。
这是我妈之前跟他提过的,她说孩子出生后她会发一封邮件告诉他,他不用回复,只是知会一声。
他答应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妈最后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的大肚子上停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门关上之后,我妈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你迈克叔叔走了。”
那之后大卫倒是来过几次。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偶尔会伸手摸一下,问一句“它今天乖不乖”,但他始终没有问过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也许他也不想深究,也许对他而言,答案没有那么重要。
三月初的那天晚上开始得毫无预兆。
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洗干净了的婴儿衣服,她突然停住了,眉头皱了一下。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安静了几秒钟,眉头松开了。
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胎动,又继续叠了一会儿。
但阵痛来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很多,她握着那件还没叠完的小衣服说了一句话:“星仔,打120,妈妈要生了。”
那是我这辈子打过的最紧张的一个电话。
我的声音在发抖,按着她说的地址告诉了电话那头的人,挂了电话之后扶着她换衣服,她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肤里。
救护车来得很快,几个穿荧光背心的急救人员用担架把她抬上了车。
我坐在车厢里握着她的手,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但我握着她的手的时候她回握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在告诉我她在。
到了医院之后她被推进了产房。
我被拦在门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地面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匆匆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坐在那里,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到产房里传来她的叫声——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惨叫,而是一种低沉的、用力的闷哼,像是一个人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
等了大概几个小时,那扇门终于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她说完侧过身让我看那个婴儿的脸。
很小,非常小,脸上还带着一层没擦干净的胎脂,皮肤皱皱的。
皮肤确实比一般的婴儿要深一些,头发是细细的黑色,带着一点自然的卷曲。
一看就能看出来不是纯正的亚洲血统。
护士把她抱走去做进一步检查了,我站在产房门口,被另一个护士领了进去。
她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干裂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到我进来,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但力气不够,那个笑只维持了一秒就消失了。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看到了。”
“……像我吗?”
“……像你。眼睛像你。”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任务,可以安心地休息了。
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她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小脸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她的手指握成小小的拳头,粉红色的指甲像米粒一样小。
我想伸手碰碰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太小了,小到让我觉得自己随便一个动作都会弄伤她。
我垂下手,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看着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样子。
迈克没有来看。
他回美国了,我妈给他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他回了一封也很简短的邮件,只有一句话——“Congratulations. Take care.”大卫来了一趟。
他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了那个孩子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背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收回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托尼也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几眼,留下一束花和一句“恭喜”,然后也走了。
没有人来认这个孩子。她出生了,但她没有父亲。
我妈给孩子取名叫张念。
她办出生证明的那天我在旁边陪着,她在登记表上填下“张念”两个字,在父亲姓名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空着了。
她没有抬头看我,继续填完了剩下的信息,把表格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父亲姓名那一栏是空白的,又抬头看了我妈一眼,什么也没有多问,默默地在电脑上录入了信息。
回家的路上她抱着张念坐在出租车后座上。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地后退,三月的阳光已经很暖和了,透过车窗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婴儿,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话:“念,我们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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