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胎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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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雨夜。

十月底的许都下了一场透雨,从傍晚开始,到三更还没停。雨点砸在瓦当上,声音密得听不出间隙,像有人在屋顶上不停地翻一筐豆子。

李延没有等在院外。我让人传话,今夜不必来。

沈采进寝帐的时候,头发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没打伞,从府门到寝帐这段路淋了几十步。

水珠在她发丝上挂着,被烛火照得像一层碎霜。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布包,布面湿了半截,艾绒受了潮,今晚灸不成了。

她把布包放在门边地上,没带进来。

这个动作我注意到了。上次她把布包放在榻边,伸手就能够到。这次她放得远远的,像进门时就已经知道今晚不需要它。

榻上铺了新换的竹席。

旧的那张用了一夏,已经磨出了包浆,手指摸上去滑腻腻的。

新竹席是青色的,还没完全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竹子的生味,凉的,涩的,像折断一根嫩竹时溅出来的汁水。

她站在榻边。右手搭在左腕上。

第三次了。

她还是做这个动作。

但这个动作的含义在我眼里已经变了。

第一次我以为是紧张,第二次我以为是习惯,第三次我才看明白:她在给自己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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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确认自己的心跳是否还平稳。

今夜大概不太平稳。

她的外衫领口比前两次都低了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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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意低,是换了件新的,裁剪不同。

赭褐色的底子上压了暗红色的缘边,腰带系得比上次松了半寸,站着的时候看不出,走路的时候腰身会多出一道褶皱。

“这件新做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像刚意识到穿了件新衣服。

“旧的那件洗了。下雨,没干。”

这个理由很充分。

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

不是躲,是低头在看衣襟上的一根线头。

那根线头她大概已经看了十遍了。

一个妇人穿新衣来见一个男人,却对着衣服上的线头说话,这个画面本身比任何挑逗都挑逗。

我没拆穿她。

我靠在榻头的漆木靠背上,手里握着一杯温酒。

酒是兖州来的秫酒,不烈,甜尾。

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来。”

她走过来。这次不是挪,是走。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她在榻边停下,膝盖离竹席只有一拳距离。

她自己脱了外衫。

我没让她脱。

外衫从肩上滑下来,堆在脚踝。

她弯腰把脱下的衣衫捡起来,对折了一次,对折了两次,放在榻尾的木案上。

放得很整齐。

和上次叠衣服的手法一样,不是紧张,是习惯。

她在自己的卧房里也是这样叠的。

在李延的卧房里。

中衣是月白色的。和上次那件是同一件。

“跪下。”

她跪上竹席。竹席是新的,竹片之间还没磨合好,她的膝盖压上去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竹片摩擦声。她分开膝盖,双手撑在席面上,背对着我。

那个姿势她上次也做过。但上次是我翻过来的。这次她自己摆的。

她知道我想从背后入。我不记得我告诉过她。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还是她自己想要的。

我起身走到她身后。

她没有动。

雨声在帐外不停地响。

帐内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和两人的呼吸。

我的呼吸比她重。

她的呼吸比上次浅,也比上次快。

我撩起她的中衣下摆。

里面的亵裤是白色的,新的,也带着折叠的褶痕。

她来之前从头到脚换了一身。

嘴上说是旧衣没干,但亵裤也是旧的没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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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问。

我把她的亵裤褪到膝弯。

她臀部外侧起了一层细栗,不是冷,竹席再凉也不至于冷到这个程度。

她知道我在看她。

知道自己的皮肤正在起反应。

知道我也看到了。

她第一次以这个姿势暴露在我面前时,身体是安静的。

这次不安静。

她脊椎两侧的肌肉在微微颤动,像水面被风吹过之后的余波。

幅度很小,但频率很高。

我从背后进入她。

竹席凉,她里面是热的。

温度差了一倍。

上次进入时是温热,这次是烫。

不是体表温度的烫,是从里面涌出来的一股湿热,像刚煮好的粥表面凝的那层皮被戳破,热气一下子扑上来。

她的内部在做准备,提前分泌了足够的液体,不是“刚好够进入”,是“在等我进入”。

我挺进去。她发出一声闷哼。

不是上次那种被挤出来的声音。

是主动呼出来的。

气流从喉间出来,带着一点微弱的震颤。

她把脸埋在两臂之间,后颈拉直,脊椎骨一颗一颗地凸起,胎记在最中间的那块皮肤下安静地伏着。

我右手按住她的后腰。左手沿着脊椎往上走,指腹贴着皮肤,擦过每一颗骨节,最后停在肩胛骨之间。

停在胎记上。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

内部同时紧了一下。

这次不是推拒的紧,也不是吞咽的紧。

是警觉的紧。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了一声。

我拇指按在胎记正中间,顺着它的轮廓慢慢画了一圈。

胎记的皮肤和其他地方没有差别,一样的薄,一样的光滑。

但颜色不同。

灰蓝色。

不规则的椭圆。

在烛火下泛一层凉凉的光泽。

它本身没有凸起,但在拇指之下,它像一块被秘密浸透了的布,比别处重。

“这里,”我拇指按着那个地方,“你自己知道吗。”

她没回答。

我等了两息。她后颈的绒毛在烛火下全部竖了起来。从胎记的位置开始,一层鸡皮疙瘩往外扩散,过了肩,过了后颈,一路蔓延到她的手臂。

“知道。”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没人碰过。”

“为什么。”

沉默。雨声忽然大了一下,风推了一把帐顶,整张帐篷微微晃了晃。

“不好看。”

这三个字和她所有的话都不一样。

她说“妾只通艾灸”的时候是陈述事实。

她说“不用谢”的时候是划清界限。

她说“不是怕我”的时候是冷静的分析。

但这三个字,她没有控制住。

声音抖了。

不是嘴唇抖,是声带。

声带在最关键的那一个字上劈成了两个音:不好看的“看”字,上半截高,下半截低。

我的拇指还在胎记上。

“没人看过。”我说。

我俯下身,把嘴唇贴在胎记上。

不是亲,是贴。

像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隔壁的动静。

胎记是凉的。

她刚才起的那些鸡皮疙瘩已经消了,皮肤恢复了平整,但心跳隔着皮肤传上来,快,不规律,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鸟。

她忽然偏过头。

侧脸贴住竹席。

竹片之间的缝隙卡住了她一缕头发,绷紧了,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琴弦。

她把脸往缝隙里挤,好像竹席能裂开一道口子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我把她翻过来。

正面进入。两人对视。

她的瞳孔在烛火里收缩。

不是怕光,是在调整焦距。

她在看我。

真正的看。

不是上次那种“你让我看我就看”。

是自己想看的看。

她的眼睛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跪在竹席上的我,一个是躺在竹席上的她自己。

她在看这一幕。

我抽送。

她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没有声音出来。

她的小腹在我每次顶入时微微隆起,退出来时又落下去。

她的手从竹席上抬起来,不是推我,是把手指插进了我发冠里。

发冠歪了。一缕头发从冠侧垂下来,扫在她脸上。她的手指往里插深了一点,指腹贴住我的头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我。

不是被动承受。

是探索。

指腹在我头皮上挪了半寸,像在摸一个不确定的边界。

她摸了我后脑右侧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头发遮着看不出来,但摸得到。

她的手指在疤痕上停了。

没问是什么。

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插。

我加快了抽送的速度。

她第一次主动抬高臀部。

不是配合,是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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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上次她在上位时一样,她在找一个角度。

找到了。

在那个角度上她内部突然收紧,不是痉挛式的,是节律性的,一股一股地收缩,像手在一节一节地握一根绳子。

她在高潮前的最后一刻,张嘴想叫。

但发出的不是叫声。

是一声极轻的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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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流从她喉咙进去,经过声门时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出一声类似吞咽的闷响。

她把叫声吞回去了。

不是压住了,是吞下去了,吞进肚子里,吞进那个胎记藏了一辈子的深处。

然后她的身体像一张被突然松开的弓,弹直了又落下。

我继续抽送了十几下,然后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

精液从她肚脐的位置开始往下淌,分成两路,一路流进她小腹左侧的褶皱里,一路越过肚脐往下,在她耻骨上方汇成一洼。

她没擦。

上次她立刻就用布巾擦了。

这次她只是躺在竹席上,看着那道痕迹。

我也在看。

那道白色的液体在烛火下反光,顺着她的肚脐往下淌,像一道正在凝固的蜡泪。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闪了三次。

她抬起右手。不是去擦。是用食指的指腹碰了一下那道痕迹的边缘。碰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了。

“你会记住今晚吗。”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准备好。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说了。

她说:“会。”

一个字。没有修饰词。没有“丞相”。

我起身倒了两杯水。

她接过杯子的动作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先把手从腿上拿起来,再伸出去接。

她喝完水,放下杯子,开始穿衣服。

从亵裤开始,到中衣,到外衫。

每一步都没有声音。

最后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雨声还是密。

“丞相。”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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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以后还能来吗。”

我没回答。她等了一息,没等到。自己掀开了帐帘。雨声涌进来。

帐帘落下。

我躺在竹席上。

竹席已经被两人的体温泡得不凉了。

我闭上眼睛,沈采高潮时那声被吞回去的吸气还在耳边。

那声吸气让我想到了一个词。

不是欲。

不是美。

是活。

一个十年没有人碰过的人,在高潮的那一刻被自己的身体吓了一跳。

我睁开眼,翻过身,肚子压在竹席上。竹席的条纹压进皮肤,像某种刻痕。

我起身走到案前,翻开漆匣。

拿出沈采的竹片。在“可用心”被刮掉的下面,刻了一行新的:

此人已被看见。此后不召。

刻完之后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我看见了她。

一种是她被我看见之后就不再是原来的她。

不管哪种,沈采已经不适合继续做一笔账了。

她变成了一个活人。

而活人不能写在账上。

我合上竹简,放回漆匣。窗外雨声渐渐弱了,从翻豆子变成了洗沙子。我躺回榻上,闭眼前想了一件事。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才睡着。

以后如果有一天,有人也这样看透我呢。

我被看透之后,还能不能在账本上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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