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别再消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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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叶在第三天傍晚去找了叶翼柯。

这三天里,地下街的走廊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金吉家的手机柜台破天荒地关了两天门。

金吉爸金妈还在深圳没回来,金吉他哥在电话里跟金吉谈了一整夜,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金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摩托车停在门口,钥匙扔在床头柜上,两天没有发动过。

陶叶每天三次路过那扇紧闭的卷帘门,每次都在门口放一盒盒饭——红烧肉,炒青菜,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在门口的塑料凳上。

第二天早上去看,盒饭被拿进去了,但筷子没动。

第三天的盒饭,筷子动了,菜只吃了一半。

砂锅米线店的老板打电话来问怎么最近都不来了,电话是陶叶接的。

她说最近忙,老板说再忙也要吃饭啊,给你们留了老位置。

陶叶说好,挂了电话以后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她妈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面前放了一杯热水,然后继续去门口理货。

陶叶看着那杯热水上袅袅升起的白汽,想到了很多事情。

叶翼柯这三天也没有出现。

他没有发短信来解释,没有打电话来道歉,没有任何消息。

大刘在修车铺里跟老陈唠嗑的时候陶叶路过听到了一耳朵——大刘说叶翼柯脸上缝了四针,颧骨上贴着纱布,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膝盖也扭伤了,走路一瘸一拐。

老陈问怎么搞的,大刘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陶叶没听清,但她知道大刘说的是谁。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只是在拐过走廊弯角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

第三天傍晚,她把一只淡蓝色的水钻发卡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里。

那是叶翼柯送她的,她收到以后一直没有戴过。

不是不想戴,是不知道戴出去该怎么跟金吉解释。

现在她把它放在口袋里,说不清是想还给他,还是想在他面前戴上。

她敲开叶翼柯的公寓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两秒又灭了,她站在黑暗里等了几秒,听到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门开了。

叶翼柯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灰色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他左颧骨上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医用胶带的边缘有点翘起来了,纱布下面隐约透出青紫色的淤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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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眶肿着,淤青从眼角蔓延到太阳穴,颜色已经从深紫色变成了边缘泛黄的暗绿。

嘴角结了一道深红色的痂,说话的时候会扯动,所以他尽量不张嘴。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陶叶,眼神没有惊讶,没有闪躲,也没有那天在地下街台阶上那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医院里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个他既希望来又害怕来的人。

陶叶看着他脸上的伤,没有说话。

她伸手把翘起的医用胶带按平,动作很轻,和以前她在巷子里把纸巾按在他嘴角的伤口上时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两秒,然后放下来。

她的手指很凉,而他的皮肤是烫的——不是体温的烫,是伤口的炎症带来的低烧。

“进来吧。”叶翼柯侧身让开门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公寓里还是老样子。

窗帘拉着,遮住了窗外的霓虹灯光。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个开了封的烟盒,但烟盒旁边没有打火机。

乐谱散乱地堆在沙发扶手上,有几页落在地上,上面压着一把没收到琴盒里的木吉他。

琴弦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卧室的门半开着,能看到床角那床深灰色被子叠好了——不是他平时那种随便往床上一堆就完事的风格,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四个角都对得工工整整。

他没有走向沙发,她也没有。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尴尬,不是紧张,更像是两个人都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所以不再需要用任何言语来铺垫。

然后叶翼柯伸出手,把她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淡蓝色发卡拿出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带这个来,只是低头看了看,手指摩挲着发卡边缘那个已经有点磨损的包装袋,然后轻轻别在她的刘海上。

别的位置很准,和他无数次在脑子里排练过的一模一样。

他的指尖碰到她额头上的皮肤时微微发凉,但他的手没有抖。

陶叶看着他把发卡别好,然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不是要哭,是脸上那些伤口的炎症让他的泪腺不太受控制。

她第一次主动吻了他。

不是他先低头,不是他先开口请求,是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那道结了痂的新伤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嘴唇很轻,轻到叶翼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试探的吻,不是请求的吻,是那种等了太久之后的吻。

他的嘴唇很干燥,嘴角的伤口被他自己的动作扯得有点疼,但他没有停。

他尝到自己嘴唇上碘伏残留的苦味,和她的嘴唇上那层薄薄的润唇膏淡淡的花香混在一起。

他的舌头在她口腔里寻找着某个他需要了很久却一直不知道名字的答案。

他们从客厅一路吻到卧室,中间撞到了茶几的边角,茶几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洒了几滴水在乐谱上,谁都没有去擦。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像怕把她弄碎。

他把她放在深灰色床单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在他膝盖压上去的时候皱了一团。

他自己脱掉了T恤,灯光把他身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照得一览无余——肋骨上有几个暗紫色的拳印,那是那天金吉用膝盖压住他时留下的。

他的皮肤苍白,那些青紫色的淤痕在上面格外扎眼,像一片被踩过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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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从她的衣摆下面伸进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推。

那件普通的白色棉质T恤被推到她的锁骨以上,露出她胸口。

他在她的胸口停了一下,低头吻了那个位置——不是乳头,是胸腔正中间,胸骨下面,心脏跳动最明显的地方。

他用嘴唇感受着她的心跳,砰,砰,砰,和他自己的频率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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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继续往上,嘴唇沿着她的胸骨滑到锁骨窝,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滑到脖子侧面那根微微跳动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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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呼吸和布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潮湿路面的沙沙声。

然后他进入了她。不再是第一次那种压抑的、占有欲强烈的索求,也不是之前任何一次那种确认她还在这里的急切。

是告别的节奏——缓慢的,沉重的,每一次深入都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每一次退出都在延迟那个不可避免的终点。

进入的姿势是传教士位,他用手肘撑在她身体两侧,没有把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这样他就能看到她的脸。

她的睫毛在台灯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每一次他进入时那片阴影就会轻轻颤动一下,像蝴蝶在花瓣上扇动翅膀。

叶翼柯在过程中一直说“对不起”。

第一遍是在他进入她之后停下来的时候,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是为那张照片道歉,不是为他在金吉面前说的那句“她不是你的”道歉,是为更早的事情——为派出所门口那句“穷逼还有这么漂亮的马子”,为他在巷子里把四百块钱甩给她的姿态,为他每一次想靠近却只会用最笨的方式把她推开,为他消失了一整个冬天以后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她拉进了这场三个人的漩涡。

第二遍是在他低头吻她锁骨的时候。

他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上,说对不起,声音被皮肤闷成了一种低沉的震颤,传到她的胸腔里,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三遍是在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

他的眼眶是红的,嘴角结痂的伤口在台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眼泪还没有掉下来,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蓄满了,把他浅色的瞳孔泡成了一种更深的颜色。

第四遍的时候陶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嘴唇上,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比平时烫,大概是因为脸上那些伤口的炎症还没退。

她捂着他的嘴,手指能摸到他嘴角结痂的那道伤口边缘粗糙不平的触感。

不要说了。

她在心里说。

不要在这时候说对不起。

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溢出来了,滴在她的手掌边缘。

然后她把他拉下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话:“我不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来的。

他知道答案,因为他也是为了同一个原因才让她进来的。

他们同时到了。

陶叶的身体在他最后一次深入时猛地弓起来,大腿内侧夹紧了他的腰侧。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几道红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不是恨,不是怨,是最后一次。

她的体内像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了,那根弦从春天开始绷紧,在她每次往返于地下街和老居民区之间时拧得更紧一点,在金吉说“我十六年的日子全都是你”时拧到了极限,此刻在叶翼柯最后一次埋入她身体深处时终于断了。

她咬着叶翼柯的肩膀压抑住了那声本该冲口而出的呻吟,咬得很用力,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叶翼柯被这个牙印的刺痛和身体深处痉挛的包裹同时击中。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和她交缠在一起。

他能看到她的眼睛——没有闭着,是睁着的,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在她虹膜里形成了一道碎光。

他在那道碎光里释放。

没有像上次那样压抑的低吼,没有任何声音,只是一阵剧烈的、全身都在颤抖的痉挛,和他胸腔里那声没有出口的她的名字。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叶翼柯没有退出来,他埋在她体内,耳朵贴着她的胸口。

她的心跳从高潮后的激烈慢慢平稳下来,和他的心跳同频。

她的手指插在他汗湿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像在抚摸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困兽。

窗外的霓虹灯光被窗帘切成了一条条细长的彩色光影,在天花板上无声地变换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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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高架桥上,地铁经过时带起一阵低沉的轰鸣,然后重新归于寂静。

天快亮的时候,陶叶从他怀里坐起来。

她没有看他,动作很轻地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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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T恤在床尾堆成一团,她弯腰捡起来套在身上。

然后是牛仔裤,然后是外套。

她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把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彻底拽回现实。

她对着镜子把散乱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看到刘海上的那只淡蓝色发卡,用指尖正了正,没有摘下来。

她走出来的时候,叶翼柯坐在床边,已经套上了那件灰色T恤。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留她。

他只是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光盘——没有封套,只有一张纯白色的刻录盘,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了两个字“叶子”。

他把光盘放在她手里。

“那首曲子,”他说,“录好了。没有歌词的版本。还有一个有歌词的——我自己唱的。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扔了。”

陶叶低头看着那张光盘。

白色的盘面,黑色的字迹,和他在天台上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时一样简单直接。

她把光盘放进外套口袋里,和那只淡蓝色发卡并排。

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

“叶翼柯。”

“嗯。”

“你以后不要消失一整个冬天了。再生气再难过,也不要用那些东西。你答应我。”

叶翼柯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吉他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水滴落在水面上的音符。

“好。”

她说的是“消失”,不是“躲起来”。

她怕的不是他不来找她,是他把自己毁掉。

叶翼柯听懂了她没有说完的话,所以说“好”。

不是“我尽量”,不是“我试试”。

是好。

陶叶拉开公寓的门,清晨的光线从走廊的窗户里涌进来,灰白色的,带着城市刚刚苏醒时那种凉丝丝的空气。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被清晨的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出了门槛。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叶翼柯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点一点地远去。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角落,蹲在那几个纸箱面前。

那些被他用胶带封了又拆、拆了又封的洛丽塔裙子,防尘袋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粉的,蓝的,白的,黑的,每一条吊牌都还在,每一条都没有被穿过。

他把纸箱重新封好,用胶带缠了好几圈。然后他站起来,把纸箱搬到储物间最里面的角落,塞进杂物堆后面。

然后他靠墙坐在地上,赤着脚,膝盖蜷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

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把琴弦上落了灰的木吉他。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挡住了天花板上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缕灰白色的光。

黑暗里,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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