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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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府城西门街口,血迹尚未干透。

晨风自城壕方向卷来,带着湿冷的水汽与尚未散尽的血腥味,在青石街面上缓缓流动。

那腥气混着夜雨残留的寒意,仿佛细细的针,一寸寸往人骨头缝里钻。

街道中央,犬戎尸首堆叠成山。

断臂、残腿、披散的长发彼此纠缠,血水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细细的血沟沿街而下,汇入街角的排水沟里,发出低低的淌水声。

偶有兵卒用长叉翻动尸堆,搜寻着可用之物。

守城阵亡的兵士与无辜遇难的百姓,早在天亮前便被草席裹身,抬至街边。

草席下隐约勾勒出僵硬的人形,脚尖与发梢从席边露出。

沿街民宅门前纷纷悬起白帆,素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一排排无声的哀号。

哭声从各处屋门里涌出——

老人拍胸嚎啕,孩童惊惧啼哭,妇人伏地失声。整条街仿佛被一层哀恸的潮水淹没,声声悲泣,在低矮屋檐之间回荡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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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满城悲声之中,一支满身血污的队伍缓缓逼入街口。

最前方,一人被粗绳拖拽着。

那中年男子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双腿乙被打折,瘫软在地。

血水与泥浆糊满了他的半身,整个人像一条被掷在泥地里的死狗,在青石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抬不起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喘息。

这人便是曾经出入府衙、谈笑间呼风唤雨的景平望族之一丁家的家主——丁砚

丁砚身后,丁氏男丁尽数被反绑双手。

粗麻绳深深勒进腕骨,嘴里塞着破布,个个脸色惨白,东倒西歪。

稍有迟缓,便有兵卒用刀鞘狠狠抽打,或用枪杆抵着脊背往前推。

有人脚步踉跄跌倒,立刻被拖出队伍,拳脚如雨落下,打得满地翻滚、呜咽不止。

再往后,是丁家的女眷。

她们被驱赶着挤成一团。

昔日珠翠满头、罗衣锦袖的贵妇小姐,此刻早被泪水与尘土揉得狼狈不堪。发髻散乱,钗簪歪斜,衣襟被扯裂,裙摆拖泥带血。

有人被士卒一推,踉跄几步险些跌倒,顿时惊叫出声。

“你们这帮丘八——别碰我!”

话里还带着往日使唤下人的气势,可声音却满是惊慌。

“老爷…老爷在哪…我要见老爷…”

还有人抱着孩子哭得直打颤,既不敢反抗,又不敢真的求饶,只一味低声哀求:

“求求军爷…慢些……慢些走……别吓着孩子”

街道两侧早已被收到消息的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丁家暗通犬戎,偷开西门,几乎令景平城在一夜之间覆灭。

这等消息,像火油泼进柴堆,瞬间点燃了整城的怒火。

“打死这群狗东西!”

“卖城贼!你们害死多少人——”

怒骂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从屋檐下捡起碎瓦块,路边的碎石,破碎的砖块,砸向队伍中间,更是引起哀嚎一片。

士兵拼命维持秩序,却依旧拦不住汹涌民怨。

忽然,人群中几只手猛地伸出。

两名丁家仆役被硬生生拽出队伍。

“就是他们!昨夜举着火把给犬戎带路的!老子看的清清楚楚!”

人群瞬间炸开。

木棍、砖头、拳脚一拥而上。

不过片刻,那两人便被乱棍打得血肉模糊,头骨碎裂,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尸体被踢翻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那血溅在街面上,像一团忽然盛开的红花。

围观之人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个个眼中泛红,骂声不绝,恨意翻滚。

一个多时辰后。

押解队伍终于抵达闹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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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陈载仁端坐上首。

他衣冠整肃,神色沉沉,整个人仿佛一块压在公案上的黑石,纹丝不动。

公案侧后方,高彦清披甲而立。肩甲闪着寒光,腰间佩刀,身躯挺拔如铁塔。一言不发,杀气如昨夜战场余烟般沉沉压下,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下手边,景平城中士绅几乎尽数到齐。

绸袍玉带,衣冠整肃。

可那一张张脸上,却尽是压不住的怒意。

自古最不能原谅的事,有两样。

一是背叛。

二是吃独食。

而丁家——偏偏两样都占尽。

那些与丁氏素有姻亲往来的士绅,此刻更是咬牙切齿。有人袖中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投敌也就罢了。

你竟连亲家都不透露一声,自己偷偷攀附犬戎!

这等人,不杀不足以平愤。

陈载仁缓缓起身。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神锋利如刀。

下一刻,声音骤然响起——

“丁氏一族——”

声若洪钟,震得整个闹市口都为之一静。

“狼心狗肺!”

“暗勾犬戎,私开西门!”

“贪生怕死,图谋富贵——”

他一步踏前,袍袖猎猎。

“置宗社于不顾,弃黎庶于刀兵之下!”

“此等大逆不道——”

“天地难容!”

每一句,都如铁锤落地。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人群里怒声此起彼伏——有人指着丁家众人咒骂,有人握拳跺地,喊声震天,要他们血债血偿!

哭声、骂声、怒吼交织,像翻腾的潮水拍打街道。

几十名百姓推搡着试图逼近丁家众人,却被士卒立刻挡回,街面上只剩声浪冲撞和紧绷的空气。

陈载仁目光扫过,缓缓抬手,袖袖猎猎,声音压下人群的喧嚣:“众桑泽,肃静!”

紧接着,列队士兵长枪齐声敲击地面,声如洪钟:“肃静!”

台下怒声稍缓,人群虽仍低声咒骂,但已不敢轻举妄动,注意力被压制,空气里只余下压抑的震动感。

他的话锋随后一转,目光越过丁家众人,望向西门方向。

场中数千人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风吹白幡的猎猎声。

陈载仁话锋忽然一转。

他的目光越过丁家众人,望向西门方向。

那一线街道上,尸山仍在,血迹未干。

他的声音沉下来,却更有分量:

“昨夜——”

“若非我城将士拼死血战,舍命守门——”

“景平城,今日已成犬戎马蹄下的屠场!”

人群中顿时一阵哽咽,请斩丁氏之声不绝于耳。

陈载仁抬手一指西门方向。

“西门街头,尸骨累累!”

“皆是守土之魂!”

他声音陡然提高:

“此等忠勇——”

“当铭于城碑,刻于人心!”

“朝廷自有抚恤烈属——”

“以慰英灵!”

话音落下。

人群中忽然有人嚎啕大哭。

一个妇人抱着染血的制式麻衣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石板上。

紧接着——

又有人跪下。

再有人跪下。

不过片刻,闹市之中跪倒了一大片百姓。

哭声再度翻涌而起。

那哭声不再只是悲痛。

其中还混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撕裂般的恨意。

陈载仁见时机已到,目光如寒刃般掠过众人,缓缓转手指向丁砚:

“丁氏通敌,现已查明,证据确凿,罪不可赦!今景平告急,城中危机四伏,本府不得不临危授命,依法严处,以儆百姓、正军心——丁氏满门,即刻伏诛!”

话音未落,丁砚猛然仰头,脸色涨得通红,他口中事先已被破布堵住。只能无能狂怒的呜咽。目光里翻涌着疯狂与仇怨。

他想怒吼告诉这些辱骂自己的愚民:在场的一个个士绅、官吏,哪个不想投敌?!

看着陈载仁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嘴角扭曲,表情狰狞仿佛在宣泄着——你也配审判我!

“行刑!”陈载仁冷声一喝。眼角瞥见丁砚扭曲癫狂的神情,心底暗骂一声“蠢货”,一副深恶痛绝的神情。

数名刀斧手扑上前去,一人助力,刀光一闪,丁砚人头滚落在地,血柱喷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紧接着,丁氏男丁女眷依次伏诛,血溅满地,腥风扑面。百姓群情沸腾,拍手称快,哭喊与叫好交织成一片。

血色渐褪,闹市口只余浓烈的杀气。

陈载仁抖了抖官袍,缓缓起身,朗声开口:

“丁氏通敌,已是前车之鉴!今日之景平,人人皆为守城之人!诸位士绅,当出钱出力,与本府共济困厄,守护宗社!”

原本心底暗自快意的士绅们,此刻齐齐变了脸色,嘴上应着“理当如此”,心底却推脱不迭,又紧接着说道“家道困顿” “仓中无余”……

陈载仁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锋掠过人群,只一眼,便令人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言。

他转身,面向一旁的高彦清,肃然拱手:

“犬戎昨夜大败,今日必然来报复。景平之安危,全系将军一身。府衙当全力支持,将军所需,尽可提!百姓士绅,亦皆仰仗将军,定当鼎力相助!”

几名士绅无奈只得叹息一声,连忙躬身随声附和,低声应诺,期盼借此少出些银钱。

高彦清沉声抱拳,拱手回礼,语气厚重:

“幸城中有府尹坐镇,百姓同心,士绅共力,景平定能安稳。”

陈载仁微微颔首,凝重地缓声问道:

“昨夜西门告急,城几陷险境。幸赖将军力挽狂澜,夺回西门,保全万民生死!”

话音落下,士绅们齐声附和,阿谀恭维之意溢于言表。

高彦清抚须正欲开口。

忽然,人群中一名血衣将校踉跄赶来,越众而出。

他盔甲残破,血迹斑斑,眼神却如烈火燃烧。正是季崇。此刻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铿锵震耳:

“大人、将军,犬戎已然开始集结大军,定然要报仇雪恨,卑职昨夜带千余弟兄逆击犬戎,拼死夺门!弟兄们战死大半,尸骨未寒……唯愿府尹大人与都统大人明察,从速按功抚恤殉难弟兄,使生者士气不挫、死者英魂得慰!”

说到此处,他眼眶泛红,却仍狠狠低下头,指节扣地,像要将掌心嵌进石缝里。

陈载仁见这突然闯入的将校本不喜欲责怪,听罢,立马快速扶起季崇道:

“景平之安,全赖将军血战而回!忠勇如此,万民当铭记!不知道将军现为何职?”

“卑职,”季崇抱拳“现为都虞侯!”

陈载仁抚须含笑,眼底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揶揄之色,意味难明地望向高彦清,笑道:

“值此危难,有此良将,乃城之幸。本府觉得,可令其权兵马都监,都统以为然否?”

高彦清凝视季崇,沉默片刻,唇角微绷,神色不喜,嗓音淡淡,却隐有一丝僵硬:

“善。”

那一声“善”落下,初时静默片刻。旋即,人群中传出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像暗流在石缝间涌动。

季崇急急抱拳道:

“卑职何德何能!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功劳,不该算在卑——”

话未尽,陈载仁已然抬手打断:

“将军毋需自谦。阵亡将士的抚恤,自当按律执行;功勋的赏赐,也应明明白白,否则谁肯为国效命?值此危难之机,将军莫要再推辞,理当肩负重任!”

季崇喉头一紧,哑声道:“卑职不敢言功,唯知当死战到底,不辱此命!”

陈载仁脸上一片赏识之色,转头望向高彦清,缓声道:

“国难之际,有此猛将,乃衡国之福。景平城能否守住,全赖将军统筹调度,本府虽不谙兵事,却愿竭力襄助。城中百姓、士绅,当一体同心,筹措钱粮、修缮城防,以备大战。”

高彦清闻言,抱拳一礼,神色凝重:

“有府尹坐镇后方,军心自稳。末将即刻整顿兵马,加固城防,以备犬戎来犯。”

话音落下,隐去神色,转身望向季崇,沉声道:

“季都监,随我上城!”

“末将遵命!”

两人不再多言,径直大步而去。城楼方向战鼓隐隐,军卒奔走,空气中已弥漫起大战将至的紧迫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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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载仁目送众将离去,随即转身看向一众士绅。

“诸位也都听见了。犬戎大军将至,城中钱粮、器械、守城物资,无一不是要紧之事。此时此刻,已非推诿之时。”

他抬手示意府衙方向:

“诸位随本府移步入衙议事。”

士绅们交换了几个眼神,跟随陈载仁向府衙而去。

—————————

景平府衙,后堂议事厅。

数十名士绅与城中富户已先后入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皱眉叹气,更多的人则神情焦躁,不时向门口张望。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在厅内翻涌。

忽然——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

陈载仁缓步而入,官袍微摆,面色沉静。

厅中众人立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绸袍的老绅士忍不住起身拱手:

“府尊,敢问一句——我等真要与犬戎死战到底么?”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骤然紧绷。

那老绅士声音压低,却透着急切:

“以如今城中兵力粮草,如何守得住?昨夜若非侥幸,西门已失!现犬戎大军攻城,只怕三日都撑不住!”

几人立刻附和:

“正是!”

“城中兵不过万余,犬戎动辄十数万骑!”

“守城不过徒增伤亡!”

议论声顿时四起。

这时,一名中年士绅缓缓站起,语气却比方才那位更加沉重:

“府尊,既如此……不如趁犬戎尚未大怒,赶紧遣使…降了吧!…此事我等本就提前议定…若拖得久了,只怕……玉石俱焚。”

厅内不少人神情微动。

有人点头,有人叹气。

“若能不降……谁真想降…去做那异族奴仆…”

“可如今…,总比被屠城好……”

“绥宁惨状…可历历在目啊…”

众人声音渐渐低沉。

陈载仁立在堂上,面无表情,等众人声音渐渐嘈杂,才缓缓开口:

“守不住——也得守。”

声音不高,却压得厅内一静。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冷淡:

“丁氏提前私开城门,如今犬戎先锋已被我等所歼。狼王若再听我等言降,只怕反而疑我等再次诈降设伏”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

“先机,早已不在我等之手。”

话音刚落,厅中顿时炸开。

“都是丁家那群狗贼!”

“自私自利!”

“贪功心切,害死我等!”

“合该灭九族!”

众人愤怒叫骂,粗鄙之语此起彼伏,连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咒骂。

陈载仁眉头微皱。

忽然一声厉喝:

“肃静!”

厅中顿时一滞。

陈载仁冷冷说道:

“丁氏已然授首,再骂也无用。”

众人愤愤不平但终归渐渐安静。

又有一人站起道:

“不知府尊的意思是……”

陈载仁环顾四周缓缓说道:

“城,总要守几日。”

“景平不是他犬戎想拿就能拿的。”

“如此轻易便降……到那时,我等岂不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中年士绅忍不住问:

“可……真守得住?”

陈载仁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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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不住。”

他坦然说道。

厅内一阵骚动,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陈载仁却抬手压住众人,语气低沉:

“所以,只需守几日。”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道:

“届时只需说明,此前守城之事,皆是军中将领执意死战。”

他没有说出名字。

但厅中众人却几乎同时想到了两个人。

高彦清。

季崇。

有人低声道:

“是他们阻拦议降……”

另一人立刻接话:

“到时候擒杀此二人…献上首籍…我等再开城献降,狼王未必不受。”

厅中气氛渐渐变得诡异。

方才的惊慌与争吵,此刻却慢慢化作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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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载仁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语气淡淡:

“诸位放心。”

“只要城中态势做足,狼王自然看得明白——”

他放下茶盏。

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自语:

“我等,从无与他为敌之意…”

忽然,有人低声开口,语气却带着几分阴沉的试探: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等再劝他南下入主中原。他反而需要我等熟悉中原事务之人……”

这话一出,厅中众人脸色微变。

片刻后,一名年长士绅忍不住皱眉低声道:

“此事……未免太过。协助夷狄入主中原,岂非千夫所指?只怕遗祸子孙……”

话未说完,旁边一人已冷笑一声:

“千夫所指?”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透着狠意:

“衡帝昏庸无道…我等是为天下苍生…谁不听话就杀谁!愚民知道什么…这释经权在我等手中”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神情阴沉,敲了敲桌子:

“夷狄入中原而中原之。”

陈载仁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神情平静得看不出喜怒。

等众人议论渐渐低下,他才缓缓抬头,语气依旧沉稳:

“诸位既已明白局势,那便各自回去准备吧。”

“粮草、银钱、民夫——该出的,都要出。”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冷静:

“戏——也要演得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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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众人相互看了一眼。

随即齐齐起身拱手。

“谨遵府尊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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