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变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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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吐,晓寒深重。凤栖城客栈的那方庭院内,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霜。

戴玉婵那袭青衣背影已然没入长街的雾气之中,连最后一丝衣袂的残影也再寻不见。院内无声,唯余晨风穿庭过户,卷起几片枯黄落叶。

林寒双膝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丹田处那股翻江倒海的绞痛。

不远处石阶下,那只精铁拳套孤零零地侧翻在地,其上镌刻的阵纹在晨光下泛着幽冷凄厉的寒芒。

周遭万物皆在苏醒,唯独这削瘦少年,周身似被抽干了最后半点鲜活之气,沦为一具灰败的泥塑木雕。

气海之内真气涣散,四肢百骸皆软若烂泥。他仰起头,一双眼眸深陷,瞳孔中尽是死灰之色。

日影渐移,金乌破云。

“你方才,最后半寸收了拳劲。”

庭院一角,孔青黛怀抱那对半月形钩爪,默然立于廊柱之下。

适才电光石火间,她横插一杠挡在戴玉婵身前,实则论及修为底蕴,她这金丹初期远不及林寒那般刚猛霸道。

可林寒那挟着十成狂暴真气的“破阵拳”,在触及她钩爪的最后一瞬,竟如泥牛入海,未曾将一丝暗劲透将过去伤及戴玉婵分毫。

生死相搏,留力即是留命。他终究,是收了手的。

林寒身子猛地一颤:“我……下不去死手。师姐她,这是在逼我替她选一条绝路,可这等遭天谴的决断,我林寒如何做得出!”

他双手深深插入泥土之中,悲戚之音在这空旷庭院中回荡。

方才挥拳那一刻,戴玉婵不闪不避,未曾催动半点护体罡气。

那双素来清澈坚韧的垂泪眼中,分明透着一股死志——她将生杀大权全盘托出,任由他来决断。

若他执意要全那虚无缥缈的名节,便只需一拳击碎她的天灵盖,全了这宁死不屈的贞烈。

可他相伴十数载的青梅竹马,便活生生立在眼前。

那不作半点抵抗的绝然,化作一座无形大山,生生压断了他的臂骨。

他如何能亲手诛杀一个引颈就戮的师姐?

便是孔青黛不曾出手格挡,那刚猛无俦的铁拳,亦注定会颓然悬停于戴玉婵的面门三寸之外。

故而,戴玉婵笑了。因为这悬停的一拳,便是他的答案。

这局棋,这番争执,他败得彻头彻尾。

论修为,他不及那大乘期魔头万一;论道心坚韧,他没有师姐舍身饲虎的决心。

他引以为傲的满腔热血,在那残酷世道面前,竟成了天大笑话。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我太弱了……我修这劳什子剑道有何用!我连自己的师姐都护不住!”

“砰!砰!砰!”

失去拳套庇护的血肉之躯,发疯般地捶打着坚硬的青石板与冻土。

骨节碎裂的钝响伴着飞溅的血珠,在地上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

这满腔的无能狂怒,终是只能向这不会还手的死物倾泻。

“世道险恶,这本就是个十死无生的杀局。明王殿下亲自做局,任谁来也破解不得。你莫要再这般作践自己了。”

孔青黛望着眼前绝望嘶吼的少年,眼中闪过一抹同病相怜。

她这等世家旁支,为了宗族利益尚且沦为案板鱼肉,更何况他们这等毫无根基的底层散修?

在这天罗地网中被绞杀,错不在林寒,只在那高高在上的强权。

“有法子的!定然是有法子破局的!是我懦弱……是我道心不坚!”

拳头猛地顿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中,林寒霍然抬起那张涕泪交加的脸庞,眼底布满血丝:“若是昨夜……若是我昨夜敢横剑自刎于这庭院之中,以死明志!师姐她那般烈性,定会毫不犹豫地追随我于九泉之下!咱们同赴黄泉,那孔素娥便有通天的手段,也绝得不到一个活着的转阴灵根!便断不会有今日这等屈辱勾当!可我……我在这院中打了一整夜的拳,像个没头苍蝇般思量了一整夜,却终究是贪生怕死,下不得这玉石俱焚的狠心。反倒是师姐,孤身一人扛下了所有因果!”

他双手死死抱住头,在他的逻辑里,贞洁与道义重于泰山。

只要他敢用命去填,戴玉婵必会生死相随。

可他终究退缩了,这怯懦,成了刺穿他自尊的最后一柄利刃。

“你……你这心思未免太过偏激阴狠了些!万幸你未曾走出这等绝步。”

孔青黛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脚步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她看向林寒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悚然。

这少年满口的大义凛然,骨子里竟藏着这等要拉着心爱之人同归于尽的病态执念。

“除此之外,还能如何?师姐的清白若失,红丸被夺,这等奇耻大辱,比杀她千百次更甚!我与师姐并未定下三书六礼的婚约,若由我来碰她,那便是我这做师弟的丧尽天良,玷污了她的玉洁冰清。我们烈云山庄的弟子,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容忍这等污秽苟且之事!”

林寒松开抱头的手,五指深深抓入冻土之中,随后猛地握紧。

那力道之大,骨节隐隐作响,犹如想要隔空抓住戴玉婵离去的手腕。

可那冰冷坚硬的泥土,却无情地从他指缝间簌簌漏出,一如他再也无法挽回的过往。

“可你心里,分明是倾慕戴道友的,不是么?戴道友对你亦有生死相随的同门之谊,她绝不排斥于你。你死守着那点腐儒规矩不肯碰她,结果便是眼睁睁看着别人用强权去将她据为己有。”

孔青黛彻底看清了这对师姐弟之间扭曲的羁绊。世间怎会有这般作茧自缚的道理?情投意合之人,竟被那死板的道学规矩生生逼成了陌路。

“我若趁人之危提出这等要求,我林寒与门外那些馋涎师姐体质的禽兽又有何异?我这辈子都不配提那个字!师姐她素来清高,她没有选择逼我,正是因为她懂我。她宁可自己去扛那凤栖宫的滔天业障,也不愿将这违背伦常理教的道义重压,施加在我这师弟的肩头!”

守持道义者,必被道义所囚。

两人皆被那病态的道德枷锁死死捆缚,在这肮脏浑浊的修真界中,近乎疯魔地渴求着彼此皆是白玉无瑕,最终却只能在现实的碾压下粉身碎骨。

“那便这般认命了?就任由戴道友这般步入那虎口?”

孔青黛长长叹息一声。

她心中确有几分隐秘私心,盼着这两人因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可如今见他们分得这般惨烈凄绝,心底那点小女儿家的心思,也被这沉甸甸的惋惜所冲散。

“孔素娥这老妖婆,绝非善类,行事狠辣毒绝。可那鞠景……却也算不得什么大恶之人。昨夜我已全然想通透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皆是那孔雀明王在暗中做局。师姐心思缜密,她定也瞧出了端倪。此番低头,是师姐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林寒咬碎银牙,尽管鞠景是这场毒局中唯一的得利者,但他不得不承认,从合欢宗到凤栖宫,这凡人少宫主所展露出的底线与行事做派,确有几分君子之风。

“师姐对那姓鞠的,心底并不排斥。若是换作那合欢宗赵执事那般下作逼迫,师姐便是有十条命,也早当众自爆金丹,落个干干净净了。正因为接手之人是鞠景,师姐她……她才说服了自己,选择了妥协。”

同为强权胁迫,合欢宗的手段是令人作呕的生吞活剥;而这凤栖宫少宫主,却给这等腌臜交易披上了一层温情脉脉、宽和以待的外衣。

鞠景的存在,成了一剂麻痹痛觉的软筋散,让那宁折不弯的侠女,心甘情愿地放下了刀。

“啊——!师姐——!”

一念及此,那股失去挚爱的绝望犹如万蚁噬心。

明明是自幼相伴、早已在心底刻下他林寒烙印的师姐,却被他亲手推入了旁人怀抱。

那血肉模糊的双拳再次疯狂地捶打着大地,殷红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染红了霜土。

“你这般作践自己,你师姐也断不会回头了。你若是当真这般不甘,便去将她拦回来啊!”

孔青黛素来不善言辞。

若是面对一个怒发冲冠、失去理智的莽夫,她尚能出言劝解其冷静体谅。

可眼前这少年,他什么都懂。

他把人心、局势、大能的算计,乃至戴玉婵的无奈,全都剖析得明明白白。

面对一个清醒着走向深渊的绝望之人,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寒看得太透。这漫长一夜,并非只有戴玉婵在生死边缘苦熬,他林寒的灵魂同样在油锅中煎炸了一宿。

他找不出半个字来阻拦戴玉婵。

那句“名节重于性命”的酸腐说辞,在漫天大能的威压面前,薄如蝉翼,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

他更没有那个光明正大的未婚夫身份,去指责对方不守妇道。

“拦?我拿什么去拦!师姐斥责得字字泣血,我太弱了……在那只手遮天的明王殿下眼中,我连一只蝼蚁都不如!”

他颓然仰倒,一双空洞的眼眸直愣愣地盯着九天之上的流云,精气神已然全盘溃散。

那被现实无情打断的脊梁骨,令他再也提不起半分傲气。

皮肉之苦早已麻木,唯有道心碎裂的钝痛,如跗骨之蛆。

“正因为你如今修为浅薄,戴道友才愿背负这等千古骂名,替你挣出一条生路、换来成长的光阴!她待你即便未曾生出男女风月,那自幼同门的情分亦是重若千钧。她受尽折辱,难道便是为了换你在此地如烂泥般颓废等死吗?!”

孔青黛看着这眸中彻底熄了火光的少年,心如刀绞。

面对那等主宰天地的大能,这等凡尘蝼蚁的无力感,她体会得比谁都深。

林寒与戴玉婵曾在元婴凶兽口中救下她一条贱命,如今,哪怕是出言喝骂,她也要将这少年从那万劫不复的泥沼中生生拽出来。

“我变强又有何用……纵是修得通天彻地之能,我想要拼死守护的人,也早已不在了。难不成,你指望我能在那金丹六转之前,从这天下正道魁首的眼皮子底下,将她强抢回来?”

林寒唇角勾起一抹状若癫狂的惨笑。

毫无盼头,毫无希冀。

戴玉婵以为他执迷不悟,实则,他是想得太过通透,通透到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都给掐灭了。

“有何不可!你昔日敢以金丹之躯迎战元婴期雷纹巨虎,敢在那满堂老怪的选妃大典上仗义直言。昔日那般悍不畏死,怎的今日连抢回心爱之人的胆魄都丧尽了?!六转金丹若不成,那便修至元婴!元婴若不敌,那便化神!哪怕是硬生生凿开这太荒天地得道成仙,又有何惧!难道你就这般笃定自己终生无望仙道?!”

孔青黛柳眉倒竖,半月形钩爪重重顿在地上,厉声清喝。这少年那副束手就擒的窝囊相,当真激起了她骨子里的火气。

“难道……你是嫌弃她此番入宫,清白之躯必将不保?你对她十数年的倾慕,便会因这区区一层皮囊的失节而彻底烟消云散?!你且摸着良心问问,她今日这般委曲求全,究竟是在替谁还债!”

孔青黛字字诛心。

若是这林寒当真因那等酸腐至极的贞洁观,而将为他牺牲的师姐视作敝屣,那她当真是瞎了眼,竟将这等薄情寡义的伪君子视作恩人。

“孔道友,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她。”

林寒眼眸僵硬地转动了几下,他这等深受礼教毒害之人,对女子的贞洁看得比天还大、比命还重。

可偏偏那是他的师姐。

他在心底千百次地拷问自己的灵魂,得出的答案却是——若她真能活着回来,他愿将这顶绿毛龟的帽子死死扣在头上,打碎牙齿和血吞了。

“师姐她,骨子里最是执拗刚烈。她不是那等身段依附于人、心思却另有所属的轻浮女子。她既已狠下心肠将自己卖予了那鞠景,此生此世,她的身心,便只会死死拴在那少宫主一人身上。退一万步讲,即便有朝一日我当真修成天仙大能,有了傲视群雄的资本,师姐她……也只会以死来全她对鞠景的忠诚。”

这才是压垮林寒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临行前放下的那些狠话,看似羞辱,不过是怕我万念俱灰寻了短见,故意留给我恨她的由头,一个拼命修炼复仇的虚妄执念罢了。可我太了解她了。一旦她跨入那扇宫门,成为那姓鞠的枕边人,我林寒此生此世,便再无半点指望。她这般专情之人,是决计不会给旁人半点接盘余地的。”

他若修成归来,迎来的不会是破镜重圆,只会是一具为保全对另一人忠贞而自刎的冰冷尸骸。青梅竹马十数载,他对此女的心性早已了如指掌。

“林道友……”

孔青黛张了张嘴,却是满嘴苦涩。

“也罢。事已至此,随波逐流也未尝不是一种活法。戴道友如今攀上了少宫主这根高枝,那少宫主本就是保送地仙的逆天造化,有明王殿下护持,未来必定不可限量。你与戴道友师出同门,有这层斩不断的渊源在,你日后在这修仙界,也算是有了一座倒不了的靠山。背靠凤栖宫,你想要安稳修炼成仙,绝非难事。”

孔青黛低声宽慰。

她忽觉自己先前的担忧何等可笑。

戴玉婵既能逼着孔素娥答应保下林寒,那等天仙保底的承诺之下,林寒日后的修行资源定是如山如海。

这等求之不得的仙缘,天下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

“谁稀罕他们这等施舍!”

原本已如死灰般瘫在地上的林寒,听闻“靠山”二字,他浑身骤然绷紧,那张麻木的脸庞瞬间扭曲,爆发出极度的病态自尊。

“你此番想拒也是拒不掉的。你师姐以那等绝世体质入宫,孔雀明王必会倾尽底蕴栽培于她。假以时日,她的修为必将一日千里,远超于你。她手指缝里漏出点东西——”

“我说了!我绝不会要这等摇尾乞怜的施舍!”林寒粗暴地打断了孔青黛的话,双目瞪得犹如铜铃,眼角几乎要瞪出鲜血,“拿我心爱之人的皮肉清白换来的施舍,我林寒便是饿死、走火入魔而死,也绝不沾染半点!她身具转阴纯灵根,我亦是千年难遇的火德纯灵根!谁说我这辈子就定然会被她踩在脚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冰清玉洁的师姐,在那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下婉转承欢、换取天材地宝的画面。

这等蚀骨钻心的臆想,令林寒浑身如筛糠般剧烈颤抖,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必须变强!

他要摒弃所有来自那座凤栖宫的恩惠,单凭手中的三尺青锋杀出一条血路!

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到巅峰,不再像一条丧家之犬般,在这泥泞中仰望那夺走他一切的仇人!

……

凤栖城长街,青云飞舟传送阵外。

林寒死死盯着前方那对并肩而立的男女,那颗被撕裂的心脏,正滴着淋漓鲜血。

他在庭院中千百次地告诫自己要认命、要接受这残酷的天道法则,可当真切地看到这一幕时,那痛彻心扉的绝望依旧如山崩海啸般将他吞没。

“师姐,我会加入凤栖宫!不用任何人施舍,我会用我自己的天赋,堂堂正正走进去!”

那生性保守、素来视男女大防为铁律的师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微微踮起脚尖。那抹饱满的红唇,没有半分犹豫地印在了鞠景的侧脸之上。

这一幕让林寒那原本佝偻战栗的身躯,在屈辱刺激下,竟不可思议地挺得笔直。

纵然他在心底已将戴玉婵拱手相让,可那股源自男性本能的嫉妒不甘,依旧化作了焚城烈火。

“修仙一途,财侣法地,跟脚底蕴最是磨人。不过林兄能有这等破釜沉舟的志气,倒也令人敬佩。再过些时日便是凤栖宫十年一度的招新大典,林兄切莫误了时辰,若是错过了,那便遗憾了。”

鞠景神色如常,语气中听不出半分讥讽,甚至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宽和。

他这现代人的灵魂,对于林寒这种底层修士不肯吃嗟来之食的倔强,并未觉得有何冒犯,反倒觉得顺理成章。

然而,这番四平八稳的善意提醒,落入林寒那敏感自卑的耳中,却变作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鞠景没有半点张狂挑衅,可他侧脸上那抹淡淡的胭脂红印,却比天下间最锋利的刀剑还要恶毒,生生绞碎了林寒的心窝。

“少宫主放心!在下定会准时赴考!不仅要进,我林寒还要凭真本事夺下那大比第一,名正言顺地拿下真传资格!”

这修真界修士骨子里独有的偏执傲慢,在林寒身上轰然爆发。他咬牙切齿地抛下这等狂妄豪言,仿佛只有将话说得最满,才能掩盖他内心怯懦。

“那便……拭目以待了。”

鞠景感受着掌心中那柔若无骨的玉手。

戴玉婵十指紧扣,却不知为何,掌心竟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鞠景侧目望去,只见这高挑丰腴的侠女此刻神情恍惚,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痛楚。

林寒这等倔强偏执的神情,戴玉婵看得太多了。

每一次他执拗地认死理时,便会露出这等神色。

她下意识地向鞠景身侧靠了靠,那副娇怯依人的模样,倒像是鞠景顺势将她揽入了怀中。

“空有匹夫之勇罢了。凤栖宫乃太荒正道魁首,门槛何等森严。想拿第一?林师弟还是少说些大话,回去将那粗浅道基夯实了再说罢!少宫主,咱们走罢,莫要为这等不相干的人,误了明王殿下的行程。”

戴玉婵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她强行在脸上挤出一抹令人心寒的厌恶鄙夷,连那声“师弟”都唤得无情无义。

她甘愿沦为玩物,本欲断他念想,孰料这蠢货竟主动要往这龙潭虎穴里钻。

如今软肋已然交到了鞠景手中,这少宫主究竟是真如传言中那般心存善念,还是披着人皮的恶狼,她尚需时日去慢慢验看。

若是所托非人,她大不了一死百了;可如今林寒这般不知死活,她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无妨,左右也是最后一次叙旧了。这凤栖宫的主峰,一旦踏足,规矩森严,日后想出来走动,怕是难了。”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孔素娥,此刻终于开了金口。

她那被皎纱遮掩的绝美容颜上,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她这等以玩弄人心为乐的强者,看着这对师姐弟在爱恨与尊严中相互凌迟,心中涌起的愉悦感,甚至远胜于得了一件先天灵宝。

“在下琐事缠身,就此告退!”

林寒听闻戴玉婵那毫不留情的讥讽指责,只觉脸上如被人狠狠抽了十几个耳光般火辣辣的疼。

他再也无法在这令人窒息的修罗场中多待片刻,拱了拱手,如丧家之犬般转身便逃。

孔青黛见状,赶忙拔腿追了上去。

看着那青衫少年远去的背影,戴玉婵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上,终是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弛。

虽说行事莽撞,但他终究未曾被彻底击垮,那股子冲霄的斗志,或许能支撑他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活下去。

“瞧瞧,你这师弟的桃花运倒是不浅,这么快便寻到新欢了。”

鞠景看着孔青黛那紧追不舍的背影,耸了耸肩,心安理得地将这口“夺人所爱”的黑锅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这现代人的脑回路,生生错认了这两人同病相怜的关系,倒也落得个良心安稳。

……

中土神州,终南山脉深处,烈云山庄。

暮色四合,庄内刚刚经历了一场大乘期降维打击的血洗,空气中尚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残存的真气波动。

满目疮痍的青砖玄瓦间,点点灯火透着劫后余生的凄凉。

庄主内室中,烛火摇曳。

林寒方一跨入房门,白日里在大能面前维持的那点虚伪镇定,便在自家恩师面前彻底粉碎。

坐在首位的林尚义,虽面色苍白,气息萎靡,但一拍桌案,那股积威已久的宗师气度依旧令人胆寒:“你这孽障!莫不是被狐黄白柳迷了心窍!你究竟做了何等天怒人怨的蠢事,竟逼得玉婵那丫头狠下心肠弃你而去?!”

老庄主气得浑身发抖,胡须倒竖。

他自幼看着这对金童玉女长大,两人皆是天资卓绝之辈。

他此生最大心愿,便是看着他们结为道侣,共同扛起烈云山庄的百年基业。

孰知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对天作之合竟落了个劳燕分飞的下场。

“师傅……是弟子无能,是弟子太弱了。”

林寒“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砖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那在外人面前强撑的傲骨,此刻尽数卸去,只剩下一个做错事的稚童般,乖乖承受着恩师的雷霆之怒。

“弱?你当玉婵是那些市井青楼里贪慕虚荣的贱皮子不成?!她自幼修习玉女功,心思最是沉稳大度,骨子里更是守规矩知廉耻的传统女子。她既早已知晓老夫有撮合你二人的心思,若非你伤透了她的心,她岂会轻易丢下你,去攀附那什么凤栖宫的少主?!”

林尚义怒不可遏。他太了解自己这个首徒了。戴玉婵绝非那种看见大树便死皮赖脸贴上去的庸俗女修,这其中必定有天大的隐情。

“皆是弟子的错……是我自大冲动,是我道心不坚。师姐她……她是为了保全咱们山庄啊!”

林寒伏在地上,声泪俱下。

他不再隐瞒,从合欢宗那惊险万分的死局,到凤栖宫招募鼎炉的通告,再到传送阵外那令人绝望的强权压迫,以及孔素娥的连环算计,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这其中没有谁对谁错,若真要追究,唯有一点——他们太弱了。弱到连掌控自己命运的资格都没有。

“竟……竟是如此!好个颠倒黑白、伪善至极的孔雀明王!”林尚义听罢,只觉脑中“轰”地一声巨响,如遭雷击。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这把老骨头,竟是被那大乘期妖女当成了拿捏爱徒的筹码!

什么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这分明是一招贼喊捉贼、请君入瓮的绝户计!

他堂堂一庄之主,竟连自己的大弟子是在被强权胁迫下卖身,都未曾看穿!

“欺人太甚!老夫这便上那凤栖宫,便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讨个说法——”林尚义双目赤红,罡气狂涌,便要向门外冲去。

“师傅!去不得啊!”林寒猛地直起半身,死死抱住林尚义的双腿,悲泣道,“您此去,连那凤栖宫的主峰大阵都破不开,如何见得到师姐?更何况……这已是师姐当众亲口定下的抉择,木已成舟,您去了,除了白白送命,又有何益?”

林寒死死拦着恩师,在那等执掌天地生杀大权的神明面前,凡人的愤怒,不过是可笑的蚍蜉撼树。

“唉——!造孽啊!”

林尚义颓然跌坐回椅中,仰天长叹。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滑落。

是啊,去了又如何?

今日若非那妖女出手,烈云山庄早已被那些贪婪的饿狼踏平。

“玉婵那丫头身怀那等遭天谴的绝世灵根,这普天之下,除却那龙潭虎穴般的凤栖宫,怕是再无一处能护她周全了。她既已决意舍身入局,也算是……求了个安稳吧。”林尚义强行压下心头那口恶气,目光悲悯地望向地上的林寒。

他深知,这徒弟对玉婵的情根深种,此番变故,最痛不欲生的,莫过于他。

“师傅切莫忧心。弟子已然斩断了心魔,绝不会一蹶不振。”林寒缓缓站起身,用袖袍胡乱抹去脸上泪痕。

他眼眸中重新燃起那股执拗烈火,咬牙切齿道,“不日便是凤栖宫入门大比。弟子定会勤加修炼,在擂台之上拔得头筹,绝不堕了我烈云山庄的威名!”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的凡人面庞,以及师姐那句诛心的“太弱了”。

第一名。

他必须拿下这大比第一!

哪怕是为了争这一口气!

“你既能想开,那自是最好。切莫将自己逼得太狠。你身具火德纯灵根,天赋本就冠绝同侪。老夫原指望你与玉婵能锦上添花,如今看来是缘分未到。”林尚义看着徒弟那倔强神情,心中不忍,刻意将话锋一转,“老夫观那孔雀一族的孔青黛仙子,品性纯良,此番更是不避艰险一路护持于你。这等有情有义的女子世间难寻。你既已吃了一次教训,日后切要懂得怜取眼前人,莫要重蹈覆辙。”

老庄主语重心长。断了戴玉婵这根念想,若能攀上凤栖宫旁支的因果,对林寒的道途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弟子谨遵教诲。”

林寒垂下眼睑,沉声应道。

接受孔青黛?

与师姐彻底划清界限?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那等男女情爱之心,早已在凤栖城长街上随着那一吻死得干干净净了。

如今支撑他活下去的,唯有那变态般的执念与对力量的渴望。

“对了,你且过来。”林尚义似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关紧之事,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压低了嗓音,“今日那明王殿下驾临,除却收编山庄,竟还向老夫盘问起我林家祖传宝物的根脚。”

林寒心头一凛,猛地抬起头:“宝物?”

“不错。”林尚义那浑浊的眼眸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老夫总觉得此事牵扯着一桩惊天隐秘。那两件祖传之物……一件,是昔日赠予你师姐的‘定风珠’;而另一件,便是套在你手上的这只精铁拳套。那妖女既然盯上了它们……这其中,必有文章。”

夜风吹开半掩的窗棂,将室内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林寒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仅存的那只残破拳套。

这冰冷铁器之上,仿若正悄然蔓延开一张无形恐怖的因果巨网,将他们这些底层蝼蚁,死死缠缚。

正是:

长街霜冷断尘缘,泣血孤心化执念。

残铁沉骨藏劫数,风云乍起惹惊天。

看官你道,这林家祖传的精铁拳套与那颗送出的定风珠,究竟藏着何等惊动大乘期老怪的逆天秘辛?

林寒这怀着满腔孤愤、誓要拒食嗟来之食的落魄少年,又将如何在凤栖宫那卧虎藏龙的招新大比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与那高高在上的少宫主鞠景之间,又会掀起何等血雨腥风?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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