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旱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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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兔呀,过来,吃点灵草。”

周遭是荒云惨雾,鞠景却恍若未觉。

他自须弥戒中拈出一株青翠欲滴的灵草,冲着那只自天而降的雪白胖兔晃了晃。

他本是凡世中人,纵然深陷这波谲云诡、视人命如草芥的修真界,且历经了诸多磋磨,骨子里那点对弱小生灵的喜爱,却未曾尽数断绝。

大白兔伏在三步开外,一双红彤彤的眼珠滴溜溜乱转,眸底深处竟闪过一丝迷惑。

她面对鞠景这番示好的做派,实是大惑不解。

寻思:“这区区凡人,方才险些被本座砸中,此刻不怒反笑,竟还送上吃食?莫非其中有诈?”

然则那灵草清香扑鼻,大白兔终是按捺不住,四爪并用,缓缓挪动胖硕的身躯凑上前来。

她竭力做出一副寻常野兔的做派,随时防备着鞠景暴起发难。

待到了近前,见鞠景毫无异动,这才低下头,三瓣嘴一动一动地啃食起灵草来。

“乖!”

鞠景见这毛茸茸的小物憨态可掬,心情登时大好,便伸出手去,欲要抚摸那两只长长的兔耳。

谁知手掌尚未触及毫毛,大白兔陡然间凶性大发。但见白影一闪,它竟如离弦之箭般蹿起,一口死死咬在鞠景的食指之上。

“哎哟!”

鞠景吃痛,当即痛呼出声,手臂猛地一甩,赶紧将那大白兔甩脱,脚下连退数步,拉开架势。

他低头瞧去,只见指节上赫然印着两排细密的牙印,虽未见血,却有一股钻心的痛楚顺着经脉直逼灵台。

再抬眼看去,那大白兔落地后非但不逃,反而稳稳蹲伏在地,那双红宝石般的兔眼中,竟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睥睨与鄙夷之色。

“一点都不可爱。”鞠景叹了口气,放在嘴边吹了吹手指,痛感稍减。他满心无奈,暗自苦笑:“好心没好报,倒是惹了一身骚。”

那兔子似是能通晓人言,听得此语,忽地后腿一蹬,宛如一颗出膛的炮弹般合身撞来。

鞠景毫无防备,更兼那物来势奇快,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击中,闷哼一声,登时仰面跌倒在地。

这一撞力道着实不轻,直叫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待鞠景揉着胸口、灰头土脸地站起身来,只见那大白兔正挑衅似地歪着头望他,短尾巴摇了摇,作势欲跑,显然是欲擒故纵,专等鞠景动怒追赶。

鞠景拍了拍袍襟上的尘土,却并未如她所愿拔剑相向。

他苦笑一声,那神情便似在凡人界时,被同窗好友养的狸花猫打了一套“猫猫拳”般无奈,只当是自己逗弄猛兽,自讨苦吃。

他立在原地不动,任由那白兔作势欲奔。大白兔奔出数丈,回头见这凡人竟不来追,不由得顿住脚步,调转兔头,直勾勾地盯着鞠景。

“兔兔,你生得极是可爱,可别再撞我了。灵果便送与你吃,我认输便是,方才是手贱,不该摸你。”鞠景察觉这兔子颇具灵智,当即光棍到底,直接服软认输。

他随手自戒中掏出两枚灵气氤氲的朱果,远远抛了过去,身子却又倒退了数步,满脸皆是避之不及的忌惮。

天上阙秘境深处,大自在天魔的一缕主神识,此刻当真是目瞪口呆。

“这世间……竟有怕兔子怕到当面投降之人?”天魔心中五味杂陈,几不敢信眼前所见。

她刻意幻化作一只毫无修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白兔,为的便是惹怒鞠景,引诱他含怒追打,好不知不觉间踏入她设下的陷阱。

谁料这小子竟是个“软面团”,全然不按修真界的弱肉强食之理出牌。

“你这夫君,脾气当真这般好么?”天魔阴恻恻的嗓音在另一方幽闭的幻境中回荡。

千丈白龙盘踞如山,鳞片间雷火隐现。

殷芸绮紧闭双目,对天魔的传音充耳不闻。

她深知天魔诡诈,这般言语挑弄,不过是攻心之计,自己若露了半分怯意,便是万劫不复。

她暗暗思忖:“这魔头花样百出,本宫唯有以静制动,寻隙破局。”

视线切回秘境外。大白兔见一计不成,忽地再次发难,化作一道白虹直撞鞠景心窝。

然则这一次,鞠景早有防备。

他眼神一凛,手腕翻处,一件法宝已然祭出。

但见半空中彩光大盛,一方“琉璃帕”迎风暴涨,化作一张天罗地网,兜头罩下。

大白兔虽有灵智,却无半分妖力傍身,登时被这天阶法宝盖了个严严实实,在帕下死命挣扎,却哪里脱困得出。

太荒世界的大道法则森严,自容不下大自在天魔那足以乱天动地的真身降临。

这白兔不过是她勉力分离出的一道微末分身,既无天魔煞气,亦无半分修为。

此刻被琉璃帕死死压制,秘境中的天魔本尊不由得暗叹一声:“果真是杀鸡焉用牛刀,反被牛刀所伤。想花小力气办大事,这区区凡人手中竟有这等重宝,倒是难办了。”

鞠景见拿住了这伤人小兽,这才缓缓走近。

他高举双手,眼中并无半分杀意,反倒透出几分歉意。

这等从小在现代法治社会养成的、谦让无害野生动物的习惯,在此刻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好倔的兔兔。我并无恶意,想是方才鲁莽,惊吓了你,在此给你赔个不是。你莫要再与我相斗,你这般模样,是打不过我的。”鞠景温声细语地劝说着,也不管那被盖在帕下的生灵能否听懂。

话音落处,他指尖一挑,便将那天阶法宝琉璃帕收了回来。

“此乃我赔礼之物,你且带回去吃罢。”鞠景又从袖中摸出一大把珍稀灵植,堆在白兔跟前,双掌合十,竟当真行了个歉礼。

他心思澄明:眼下身陷绝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不想伤这生灵,更不愿惹来未知变故。

迎着鞠景那澄澈且带着几分关爱的目光,藏匿于秘境深处的大自在天魔,直觉得胸口憋了一股郁气,上不得下不得。

“好脾气,当真是好脾气!也罢,既然引诱不得,孤便舍了这点本源,强行扩大秘境结界,硬生生将你这蝼蚁扯进来!”

天魔主意打定,再不吝惜魔力。那大白兔得她授意,顺从地低头啃食起灵植,借此将鞠景绊在原地。

鞠景居高临下,望着这小兽大快朵颐的模样,便如昔日在现世看“熊猫吃播”一般,只觉新奇有趣。

他本想伸手再在那圆滚滚的背上撸弄两把,却又怕这开了灵智的兔儿觉得受辱,再给他来个“兔冲撞”,只得强忍住了手痒。

“笑……这蝼蚁笑得当真痴傻。”天魔在幽暗宫殿中冷眼旁观,见鞠景嘴角那抹释然笑意,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厌恶,“这般天真无邪的模样,生来便是要被孤褫夺心智、沦为玩物的!”

与此同时,殷芸绮的神识仍死守灵台。

她不知外界真假,亦不论天魔所言虚实。

她暗暗蓄力,那如红珊瑚般的荆棘龙角隐隐发烫,只待天魔露出一丝法则破绽,便要以命相搏,杀出生天。

这厢天魔已布下天罗地网,正欲将分身收回以腾出手来。

大白兔将嘴里最后一口灵草嚼落,猛地转过身,撒开四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后方的重重迷雾奔逃而去。

“别过去,那边危险!”

鞠景见状,面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大喝出声。

他足尖发力,快步追了上去,掌中琉璃帕再次蓄势待发。

便在他纵身扑救、用琉璃帕重新盖住那白兔并将之抱入怀中的一刹那——

波!

一声极细微的轻响传入耳膜。

鞠景只觉眼前景致犹如水波般扭曲荡漾,恍如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

待他站定身形,周遭的明媚天光已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低沉的铅灰色苍穹,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四周不再是终南山的深山老林,而是一片断壁残垣、荒草离披的上古建筑群落,阴风怒号,鬼影幢幢。

“我……这是误入秘境了?”鞠景心头一沉,面露骇然之色。他分明记得,自己打坐之处距离那“天上阙”的秘境入口尚有十数里之遥!

“糟糕,这可如何出去?”鞠景将那被制住的大白兔死死抱在怀里,倒退了数步。

四周除却残破的石柱与冥烟,哪里有半分来路的痕迹?

这秘境的入口,竟似是活物般随机吞吐。

他心思电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是去找夫人,还是去寻师尊?亦或原地死等?”这上古秘境广袤无垠,传闻连天下第一的萧帘容都被困死于此,出口有进无出。

“对了,师尊那根护身翎羽!”

鞠景猛地醒悟,一手死死掐住兔子的后颈,另一手自怀中摸出孔素娥临别前强塞给他的孔雀尾羽。他咬破指尖,将一缕稀薄的灵力逼入其中。

“喂?师尊?”

那五彩翎羽骤然亮起一抹夺目的紫宸色华光,然则不过一息之间,那光芒便如风中残烛,闪烁了两下,彻底暗淡下去,再无半点动静。

鞠景望着手中形同枯叶的翎羽,登时如坠冰窟。

而在秘境的最深处,天魔亦发出了一声气急败坏的惊呼。

“糟糕!这小子横插一杠,抱住了孤的分身,空间法则逆乱,竟将他传送到那死绝之阵去了!”天魔本欲将鞠景直接挪移至自己所在的魔宫,谁知鞠景那无心的一抱与琉璃帕的封禁,竟惹得空间阵法生变,阴差阳错地将他丢去了另一处绝地。

“魔头,不用这般虚张声势地拉高本宫的期待。”殷芸绮冰冷威严的嗓音响起,“你若是计穷了,直接将正主放出来便是。这等拙劣的攻心之计,徒惹人笑。”她面上鄙夷,心中却暗暗焦急,那份属于大妇的理智与霸道娇妻的患得患失,令她恨不能立刻碎了这方天地。

“你——”天魔被殷芸绮这句嘲讽堵得魔气逆流,心中大怒,当即暗下魔咒,欲调遣那方绝地中的“物事”去料理鞠景。

然则,时间若往前推移半个时辰,这秘境出口处,方才经历过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乘期斗法。

半个时辰前,秘境出口。

阴风怒号,杀气凝霜。一袭贵妇装扮的萧帘容凌空而立,披头散发,那双如古潭般的黑眸中空洞无神,唯余冰冷至极的杀伐之意。

“郝宫主,萧道友这等堪比洪荒异兽的肉身强度,可不像是你素日所言的‘纯粹符修’。原来萧道友隐藏得如此之深,竟还是一位绝顶体修。”

孔素娥素手拈着一柄折扇,她傲立虚空,大乘期的磅礴威压如怒海狂涛般铺陈开来,紫宸色的凤眸中却破天荒地闪过一抹凝重。

“本座……本座与内子结缡数百年,从未见她修习过半点炼体之术!这等异状,本座实是不知,莫不是在这秘境之中沾染了什么邪祟,被强行灌顶了?”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郝宇,此刻亦是满目惊骇。

方才他与孔素娥联手试探,原以为天下第一的萧帘容不过是符法通神,未曾想孔素娥的法宝轰击在她身上,竟连道白印都不曾留下,反而逼得孔素娥肉身搏杀落了下风。

“你退下!孤要动用神通了!”

孔素娥何等心高气傲,身为凤栖宫之主,修真界魁首之一,岂能容忍自己在一尊毫无理智的行尸走肉面前吃瘪?

她自忖未曾显化孔雀法身,法宝对拼又难以破防,当即厉喝一声,将郝宇挥退。

“明王当心!”郝宇深知孔素娥那门本源神通的可怖,吓得面如土色,连忙纵起剑光,远远遁至秘境出口的边缘。

那等神通一旦施展,便是无物不刷、五行俱灭,擦着点边便要神魂俱灭。

半空中,孔素娥身形变幻,发髻散开,一尊山岳般庞大的五彩孔雀法身拔地而起。

那华丽至极的尾羽犹如孔雀开屏,遮天蔽日,每一根翎羽末端的“眼眸”中,皆流转着令人心悸的五彩斑驳之光。

而对面的萧帘容却是不躲不闪。

她那空洞的眼神中灵力疯狂倒灌,苍白手指在胸前幻化出无数残影。

随着她口中冷涩晦暗的咒言吐出,虚空中陡然亮起千万道猩红符文。

那些符文勾连交错,瞬间引动天地灵气,结成一座透着森罗死气的庞大杀阵。

“是十绝阵!明王小心!”郝宇虽胆怯,阵法造诣却是极高,一眼认出这乃是上古凶名赫赫的绝杀之阵,比之前的小打小闹不知凶险了多少倍。

“区区十绝阵,安敢在孤面前班门弄斧!”

孔雀法身中传出孔素娥冰冷傲慢的嗤笑。那庞大的身躯在灰暗苍穹下蹁跹起舞,华美绝伦。

萧帘容指尖一划,十绝杀阵犹如罗网般当头罩下,万千猩红煞气化作刀枪剑戟,欲将孔素娥绞成齑粉。

眼见大阵合拢,孔素娥却是不慌不忙。巨大的孔雀尾羽猛地一展,翎羽上的千百只“神眸”同时圆睁,一道横贯天地的五色神光轰然爆发!

赤、青、黄、白、黑!

五行本源之光交织,如长虹贯日,如烈火燎原。

萧帘容苦心孤诣布下的十绝符阵,甫一接触这五色神光,便似凡纸遇着了天火,摧枯拉朽般尽数燃解消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令人绝望的湮灭。长风倒卷,烟云尽扫。五色神光如跗骨之蛆,循着气机反噬,瞬间将阵眼处的萧帘容笼罩其中。

孔素娥心中冷哼。

她这五色神光,便是那大乘期巅峰的北海老泥鳅(殷芸绮)挨上一记,也要被刷去五行、肉身虚弱不堪。

萧帘容肉体凡胎,便是体修大成,挨了这一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光芒敛去,孔素娥高悬的心尚未落下,异变陡生!

那足以消解万物的五色神光中,竟有一道黑点违背了大道常理,破空而出。黑点在瞳孔中极速放大——竟是萧帘容!

她身上那件名贵的法袍早已在神光中化为飞灰,此刻不着寸缕。

然则那具玲珑有致的玉体之上,却隐隐流转着一层令人胆寒的灰败尸气,对五色神光竟是完全免疫!

“什么?”

孔素娥心头大震,尚未来得及变招,萧帘容已欺身至孔雀法身头顶,一只白皙如玉却硬如万载寒铁的拳头,狠狠砸落!

“轰!”

孔素娥只觉灵台震荡,头晕目眩,巨大的孔雀法身竟被这一拳砸得向下坠去。

那病态傲骨与屈辱感瞬间冲垮理智,她凶性大发,正欲调转法身,与这怪物拼个玉石俱焚,分出个究竟是谁的肉身更为强横。

忽地,一阵不稳定的空间波动如涟漪般扩散至整个秘境。孔素娥上头的热血被这股波动一激,瞬间冷静下来。

“秘境要关闭了!”她神识一扫,下方哪里还有郝宇的踪影,那老狐狸见势不妙,早抛下他们脚底抹油了。

这天上阙一旦封印关闭,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破开。

心念电转间,孔素娥果断放弃缠斗,庞大法身在空中强行扭转,化作一道五彩长虹,直奔秘境出口那渐渐模糊的传送阵而去。

萧帘容如影随形,紧追不舍。

孔素娥拼着再受一击的风险,终于一头扎进了出口的阵法光芒之中。

光芒流转,孔素娥重凝人身。脚踏实地的熟悉感令她略微松了口气。

她回首望去,只见阵法光幕之外,萧帘容静立虚空,披头散发,那双无神空洞的眸子正死死凝视着她。

那具连五色神光都无法摧折的裸露玉体,在幽光中泛着令人心悸的惨白。

孔素娥微微喘息,紫宸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没能斩了这天下第一,终是养虎为患。”

“徒儿,孤此番是没法帮你找夫人了……”她口中喃喃,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惨变,“等等!徒儿你怎么会——”

传送阵的光芒已将她彻底吞没。而在她消失的前一瞬,神识牵引中清晰地感应到,自己留在鞠景身上的那根护身翎羽,竟已深陷于秘境极深处!

……

镜头再转回半个时辰后的当下。

身处绝境的鞠景,全然不知外界已是天翻地覆,更不知那出口已然死锁。

他盘腿坐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双手死死按着怀里那只挣扎不休的大白兔,满脸愁容。

“兔兔,这等鬼地方,咱们该往何处去?莫非真要坐以待毙,等我那便宜师尊发现我不见了,再来施救?”

鞠景叹了口气,掌心在那软乎乎的兔耳朵上搓揉捏扁。

他一介炼气期小修士,纵然浑身挂满了天阶法宝,在这大能成堆的太荒世界,也不过是个怀抱赤金过闹市的小儿,寸步难行。

怀中的大白兔扭动得剧烈,显然不情愿被鞠景这般拘着。

她方才被琉璃帕缚住了手脚,此刻脑袋如拨浪鼓般左右摇晃,张开三瓣嘴便要再去咬鞠景的手指。

鞠景在现世可是吃过一回亏的主,哪能重蹈覆辙?

他眼明手快,左手顺势往下一滑,死死掐住兔子的后颈皮,将它按在膝上;右手则五指张开,如盖帽般按住那颗毛茸茸的兔头,一通狠揉。

“别闹!此处凶险万分,可不比你外头那老巢。你若是乱跑丢了性命,我可没那闲工夫去寻你。老实点!”

鞠景一面出言训斥,一面伸手在那兔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记,末了又揪住一只长长的兔耳朵提拉了一下。

在他这现代人眼里,这不过是安抚宠物的寻常手段;但在那大自在天魔看来,这简直是足以让她走火入魔的奇耻大辱!

天魔,本是无形无相之物,以众生七情六欲为食。

修士的绝望、恐惧、歇斯底里,便是她们最上等佳肴。

要让这等底线全无、高高在上的魔头生出“屈辱”与“愤怒”的情绪,简直比登天还难。

然而今日,鞠景这懵懂凡人,却办到了连大罗金仙都束手无策的壮举——他成功将大自在天魔的仇恨值拉满。

大自在天魔,乃是魔界仅次于至高魔王的存在,其位格甚至堪比仙界的大罗金仙。

如今,她竟被一个蝼蚁般的炼气期赘婿搂在怀里,揪耳朵、拍脑袋、肆意把玩,此等羞辱,倾尽四海之水亦难洗清!

终于,那只白兔出奇地安静了下来。不是她认了命,而是——那奉命前来索命的“正主”,已然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周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鞠景忽觉后背一凉,猛地抬起头来。

只见十丈开外的残破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那是初次现出真容的“萧帘容”。

看清那人影的一瞬,鞠景非但未觉出半点春光香艳,反而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那女子未着寸缕,肌肤呈现出一种常人绝不会有的、如纸扎人般的死灰色。

一头犹如浸泡在深渊黑水中的浓密长发披散而下,不仅遮住了她的容颜,更将前胸要害尽数掩去。

“贞子?!”

鞠景脑海中瞬间蹦出现世恐怖片里的经典形象。

那阴森诡谲、不似活人的气场,配上这等打扮,哪个穿越者见了能不迷糊?

纵然他知晓这修真界有鬼修一脉,但当真与这等邪物面对面时,双腿仍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糟糕,兔兔,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逃命去罢,指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鞠景死死咬着牙冠,低声冲怀里嘱咐了一句。

生死关头,他骨子里那点不愿牵连无辜的现代人底线发作,当即扯下盖在白兔身上的琉璃帕,将其往地上一推。

随即,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右手猛地搭在腰间剑柄之上。锵然一声龙吟,天阶法宝太阿剑出鞘,剑光如秋水般照亮了昏暗的秘境。

“是死是活,拼了!”鞠景压下心头惧意,怒喝一声,太阿剑化作一道刺目长虹,朝着那似人似鬼的怪物当头劈下!

萧帘容静立原地,犹如一尊死寂的石像。待那凌厉无匹的剑光临头,她方才微微抬起那只惨白纤细的手腕,屈指一弹。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鞠景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沛然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至,虎口瞬间震裂,鲜血横流。

太阿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斜斜插在远处的青石板上。

鞠景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数丈开外。

半空中,他胸前佩戴的天灵玉感应到死劫,骤然爆发出一层莹润的光罩,死死护住他的心脉。

砰地一声闷响,鞠景重重跌落在地,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大口喘息着,顾不得拭去额角的冷汗,右手并拢一招,凭着法宝契约,将插在远处的太阿剑强行摄回手中。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大能庇护的情况下,直面这种深不可测的恐怖强敌。

眼角余光中,鞠景猛地瞥见,那只被他放生的大白兔竟还呆呆地停在原地。

他心中一急,强忍剧痛飞起一脚,将兔子向后踢滚出去数尺,怒骂道:“蠢物,还不快滚远些!”

熟料,那被踢了一脚的大白兔非但不往后逃,反而顺势一个翻滚,径直朝着那蒙发裸身的女子疾奔而去。鞠景心头大震,想要阻止已是不及。

“兔兔!危险!”

“我自是不危险,危险的——是你!”

一道凄厉幽寒的笑声自那乱发之下传出,直刺得鞠景耳膜生疼。

下一刻,令鞠景三观碎裂的一幕出现了。

那雪白可爱的胖兔,在触及萧帘容躯体的刹那,竟“嘭”地一声化作一缕精纯至极的黑气,如长鲸吸水般没入了她的体内,再无踪迹。

鞠景若到了此时还猜不出那白兔是诱他入局的诡饵,那便真是蠢钝如猪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费尽心机诱我入这死地,意欲何为?!”鞠景死死握住太阿剑,强自镇定地质问道,心中已然明悟,自己才是这场猎局的最终目标。

“我?”萧帘容那僵直的身躯忽然有了动作,如鬼魅般向前飘然而行,“你可以唤这具皮囊为‘萧帘容’。至于孤——孤名‘弱水’,乃是大自在天魔!”

她每逼近一步,周遭死气便浓郁一分。鞠景在光罩的护持下,一步步向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退无可退。

“身体……萧帘容?大自在天魔?你竟霸占了天下第一的躯壳?!”鞠景闻言,脑中轰然巨响。

登仙榜榜首、上清宫不世出的大能,竟被弄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霸占?呵,那不过是你们下界修士的狭隘之见。”弱水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嗤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孤乃天魔,无形无相,何须皮囊?你们这等有形生灵,弄出个躯壳,不过是为了安放那脆弱不堪的元神罢了。孤可瞧不上这等凡俗之物。”

弱水猛地顿住脚步,语气陡然转厉:“孤不过是嫌这皮囊碍事,便将这具曾名震天下的躯体,生生炼成了‘旱魃之体’!她虽还保留着一丝残存的意识,却永生永世只能受孤的操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

她顿了顿,那隐在发丝后的目光仿佛毒蛇般锁定了鞠景:“你那位目中无人的夫人,本宫马上便会如法炮制。她那具千丈白龙之躯,炼作提线傀儡,定是极美风景!”

“夫人?!你敢伤她——”

此言一出,鞠景犹如被触了逆鳞的狂龙。

傀儡、旱魃!

这些残忍恶毒的字眼深深刺痛了他。

脑海中浮现出殷芸绮那总是患得患失、委屈讨好却又愿为他拼命的娇妻容颜,鞠景的双目瞬间赤红,原本对鬼祟之物的恐惧被极致的仇恨与保护欲彻底吞噬。

“妖怪,我宰了你!”

鞠景狂吼一声,不管不顾地举起太阿剑,倾尽全身炼气期的可怜灵力,朝着那逼近的魔影当头怒斩!

“无知蝼蚁!拿着后天灵宝,在你这等废物手中,不过是块废铁!”

弱水冷哼一声,连施法的印诀都未捏。

她无视了那层流转的天灵玉护罩,犹如穿过一层水幕般欺身而进。

面对那锋芒毕露的天阶太阿剑,她竟不闪不避,直接探出那只惨白如尸的左手,五指成爪,精准无误地捏住了劈落的剑刃。

“嘎吱——”剑刃摩擦掌骨,发出一阵声响,却再难寸进分毫。

大乘期与炼气期的天堑,宛如云泥之别,绝非一腔怒火所能填平。

紧接着,萧帘容那高挑的身材犹如一座冰山般压迫在鞠景面前。

她右手化作一道残影,轻描淡写地突破了鞠景的所有防线,一把死死揪住了鞠景的左耳,猛地向上拉扯!

“方才……揪人耳朵,当真这般舒坦么?!”

痛楚自耳根传来,鞠景痛得闷哼出声,被迫仰起头来。在这极近的距离下,那如瀑布般覆在萧帘容面庞上的长发因动作而微微分开。

挣扎中的鞠景,终于看清了这位昔日天下第一美人、如今的旱魃傀儡的真正面孔……

正是:

昔日倾城绝代貌,今成灰败旱魃躯。

凡夫错惹天魔怒,剑挫锋折命悬丝!

看官你道,这萧帘容昔日风华绝代,如今被天魔生生炼作求死不能的旱魃,那长发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骇人面孔?

鞠景区区一个炼气期的凡夫俗子,落入这睚眦必报、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大自在天魔手中,又将受何等抽筋扒皮的炮制?

他那远在秘境之外的师尊孔素娥与龙君夫人,又能否察觉异状,破开这死绝之阵赶来相救?

毕竟鞠景性命如何,那旱魃真容又是何等光景,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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