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地狱(1 / 1)
那女子静立于幽暗之中,容貌虽清贵优雅,论绝艳或许稍逊于凤栖宫主孔素娥,却也是世间罕有的绝色美妇。
她气质冷清,恍若姑射仙子,虽身不著片缕,玉体横陈于这方寸之间,却因周身弥漫的灰败,叫人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淫邪念头。
细看去,她生著一双本该流转波光的桃花眼,唇瓣极薄,神情中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
那原该是书香世家、名门大派中执掌刑罚的贵妇姿态,仿佛只要微微启唇,便会有规训大义、天地至理倾泻而出。
然而此刻,她那泛著妖异青紫色的唇瓣,以及惨白如纸、毫无鲜活血色的面庞,却将其“旱魃”的骇人身份死死钉铸。
鞠景牙关紧咬,生生忍耐著左耳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感,愣是没发出一声闷哼。
那只惨白修长的手拿捏著分寸,并未使出能将凡人肉身撕碎的灵力,没真把鞠景的耳朵扯下来,但这旱魃之体本就力大无穷,这一扯的力道绝不算轻,尖锐的痛感如毒蛇啮咬,绵长不绝。
“怎么,哑巴了?”大自在天魔弱水借著萧帘容的躯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鞠景,眼中闪烁著报复的恶劣快意,“你方才提著本座大白兔分身的耳朵,不是玩得挺开心么?如今风水轮流转,被人提著耳朵的滋味,究竟如何?”
仗著高挑的身量差与大乘期旱魃的绝对武力,弱水心中满是施虐愉悦。
回想此前化作白兔,竟被这毫无修为的炼气期蝼蚁按在怀里当宠物般揉捏教训,简直是她这等混沌天魔的奇耻大辱。
“我可没觉得开心,起初只是担心那野兔受伤罢了……”鞠景心中微凛,却毫不退缩地仰起头,恼火地直视著弱水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他腰间的太阿剑已被对方一把夺去,护身的后天灵宝天灵玉在这等跨越阶层的威压下形同虚设,可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生死尽在一念之间。
鞠景心念电转,冷声试探道:“罢了。上清宫那对师徒,可是你布下的棋子?故意挖坑陷害我等,究竟有何深仇大恨?莫非,你也是我家夫人的往日仇家?”
“呵呵……”弱水冷笑一声,松开了扯著鞠景耳朵的手,却顺势一滑,那冰冷僵硬如寒铁的五指,犹如铁箍般死死按住了鞠景的头颅。
她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轻轻一捏,鞠景的心头登时警钟大作,寒意直透骨髓。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弱水的手指再多加一分力道,自己这凡胎肉体的脑花便会爆裂开来。
在这等蛮横无匹的武力胁迫下,鞠景僵立原地,连脖子都不敢动弹分毫。
“不……本座与你夫人无冤无仇。”弱水的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飘来,带著天魔特有的蛊惑残忍,“本座只是饿了,想将你们剥皮拆骨,连同那大乘期的元神,一口一口地吃拆入腹罢了。”
“既如此,那就给个痛快!”鞠景目光一横,强忍著头骨欲裂的剧痛,抬手揉了揉早已充血通红的耳朵。
他心中暗暗思忖:既然落入这等专食人元神的天魔手中,连萧帘容那等天仙之姿的大乘期修士都已沦为行尸走肉,自己区区一个炼气期赘婿,死在这里倒也合乎修真界的残酷常理。
“痛快?不著急。”弱水冷哼一声,五指缓缓松开了鞠景的颅骨,那冰冷手指转而带著一丝寒意,缓缓划过鞠景温热的脸颊,“你夫人道心坚若磐石,肉身虽残,却还不够‘美味’。我们天魔一族,最爱品尝的,是那等心防崩塌、精神溃散后,陷入绝望的元神……”
随著那冰冷手指滑动,鞠景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恶寒。
他听得出,这天魔的千般算计、万种恶意,最终的矛头依旧是指向他那受重伤的妻子——殷芸绮。
“你夫人乃是世间罕见的绝顶食材,本座若想彻底激发她的‘美味’,你这夫君,便是必不可缺的一味‘佐料’。”弱水伸出那泛著青紫的香舌,轻轻舔了舔惨薄唇瓣,丝毫不加掩饰要将北海龙君做成盘中餐的意图。
她话音微顿,目光扫过鞠景那微弱修为,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相反,你这等连元神都未曾凝练出来的蝼蚁,对于本座而言,便如同一杯寡淡无味的白水,连塞牙缝都不配。”
“乖孩子,你若识相,便好好配合本座演这一出戏。待本座享用完你夫人,或许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条全尸——”
言罢,弱水双臂一展,竟以一种极其霸道的怪异姿势,将鞠景整个人生生搂抱进怀里。
她将鞠景的脑袋强行按在那毫无温度的胸膛上,双手宛如逗弄宠物般,开始肆意揉搓鞠景的头发,动作之熟稔,活脱脱便是方才鞠景对付那只白兔时的翻版。
“配合你妈——!”
鞠景被这冰寒刺骨的尸身一激,属于现代人血性与护妻底线瞬间战胜了恐惧。
他怒吼一声,右臂猛地抡起,拼尽全身炼气期的真气,狠狠一拳砸向弱水那平坦却僵硬的小腹。
“砰”的一声闷响,犹如击中了一块万年寒铁。
弱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倒是鞠景的手骨震得一阵剧痛。
“看来,你是不愿配合了。也罢,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下,你倒真成了一只要被折断四肢的乱跑野兔了。”
弱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鞠景这等程度的反抗,在她旱魃之体的感知中,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只不过,在挨了这一拳后,她忽地有些明悟,为何鞠景起初在面对大白兔的扑咬时,不仅没有恼怒反击,反而主动放生赔礼。
太弱了,弱得甚至有些可笑。
在这等天堑般的绝对力量面前,这等弱小生灵的愤怒与挣扎,非但生不出让人拔剑杀戮的欲望,反而更容易激起上位者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兴致。
“放开我!你这疯子,放开我——!”
鞠景被那具丰腴死寂的绝美躯体死死锢住,半分也挣脱不开。
他鼻尖萦绕著淡淡的防腐异香与灰败尸气,脑海中不断回荡著一个惊悚的念头:旱魃……这特么不就是一具僵尸?!
即便这具躯壳生前是名震天下的绝世仙子,此刻赤身裸体地将他抱在怀里,鞠景感受到的也唯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哪里生得出半分香艳旖旎的心思。
“乖乖听话,做本座的宠物,本座便不吃你。这世间女修千千万,没了一个殷芸绮,以你这副皮囊,日后自然还会有无数个夫人。”
弱水一手如铁钳般扣住鞠景的后脑,另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腰身。
鞠景上半身拼命向后仰,双手死死撑住对方的肩膀试图拉开距离,可那按在脑后的手掌却如有千钧之力,将他的脸狠狠埋在萧帘容毫无起伏的胸前。
若是上清宫的郝宇在此,见著这等炼气期赘婿与昔日冠绝天下的美人的诡异纠缠,只怕会惊得连眼珠子都瞪出来。
但对鞠景而言,只觉凉风直透后背,那具贴著他的躯壳,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热度。
“做你的宠物……是不是就能放过我夫人?不要吃她?”
鞠景被夹在冰冷之间,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句话。
他在绝境之中,依然试图寻找著哪怕一丝一毫搭救殷芸绮的机会。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天魔对他这“逗弄之仇”的微小执念,便试图顺杆爬,指望著能用自己换取天魔的宽仁。
“呵呵,宠物对主人,只需有摇尾乞怜的忠心便足够了,何须去操心旁人的死活?殷芸绮,本座是吃定了。”
若非看在鞠景这等蝼蚁拼死也要护著妻子的可笑模样上,弱水此刻给他的回应,绝不仅是揪耳朵和揉脑袋这般简单了。
作为诞生于混沌、无恶不作的大自在天魔,她的字典里从无“恻隐”与“报恩”。
只是,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凡人,属实有些趣味。
鞠景看白兔,觉得其外表毛茸茸的可爱;而弱水看鞠景,却觉得这凡人明知必死却还要死死挣扎护妻的灵魂,有一种扭曲的可爱。
“既如此,那你还是把我一起吃了吧!放开我——”
鞠景闻言,眼中的希冀彻底破灭。
他闷哼一声,登时连手带脚、连推带蹬地发起了反抗。
若这天魔非要利用他去摧毁殷芸绮的心智,那他宁可现在便激怒对方,求个神魂俱灭,也绝不愿成为刺向妻子的尖刀。
他这一番奋力挣扎,双脚登时离了地,竟被弱水宛如抱孩童般,双手一前一后合围著举了起来。
“真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凡人。也罢,本座这便带你去见见你那夫人,看看在那等绝境之下,她还认不认你这废物夫君!”
弱水被他挣扎得有些不耐烦,嫌他实在太过聒噪。
心念一动,周遭天地间的土之精华骤然凝聚,化作一块冰冷的血玛瑙,毫不留情地塞入鞠景口中,将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只撑得他双颊鼓起,大口扩张,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鞠景被天魔之力按得死死的,浑身上下一丝反抗的余地也无,只能发出阵阵含混的呜咽。
他急怒攻心,不管不顾地用牙齿狠狠咬了几口弱水那塞入的手指,可这旱魃之体坚如金石,弱水非但没有半点吃痛的反应,反倒把鞠景的牙龈震得生疼,心中对这等“咬僵尸”的举动更是生出一阵恶寒。
弱水冷眼看著他在怀中如离水之鱼般扑腾,鞠景的挣扎宛如之前那疯狂挣扎的大白兔,非但没有惹怒她,反而让弱水体内的暴虐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越是挣扎,越是咬得狠,她便越觉愉悦。
直到鞠景体内真气耗尽,彻底折腾累了,像是一条死鱼般垂下四肢,一动不动地任由摆布时,弱水这才冷笑一声,抱著鞠景,如一缕幽魂般朝著这上古宫殿的极渊深处飘然而去,心中暗自期待著殷芸绮见到这一幕时,那心防崩溃的绝妙表情。
……
穿过一层浓若实质的黑色障壁,鞠景只觉眼前骤然一暗,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浓墨之中,短暂地失去了视觉。
但这等失明并未持续太久,很快,视线又毫无征兆地恢复了清明。
在这等不合常理的混沌结界中,他本该什么也看不见,却偏偏能清晰地视物,只是目之所及,皆被一层扭曲的光影所笼罩。
不过,由于脑袋被弱水那铁钳般的手强行按在胸口,鞠景的视线受限,目光所及,唯有那毫无血色的细腻肌肤,以及宛如冰雕般精致却死气的锁骨,至于外界周遭究竟是何等炼狱光景,他根本无从窥探。
“殷芸绮,你且看看,本座把谁给你带来了?”
弱水的声音在空旷的幽暗中回荡,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缓步走到一条盘踞在黑暗中、气息虚弱至极的千丈白龙身前,随手一抛,将鞠景丢在了地上。
鞠景刚一落地,便如避蛇蝎般连退两步,迅速拉开与那女旱魃的距离。
他伸手抠出嘴里的玛瑙,砸吧砸吧干涩的嘴唇,一时竟不知是该将嘴里的浊沫吞下还是吐出。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被前方那具庞大残破的白龙之躯死死钉住,一切的恐惧纠结,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夫人——!”
鞠景双目泛红,不管不顾地朝著那千丈白龙狂奔而去,一下子扑倒在那巨大如山丘的龙首之上。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焦急地抚摸著那白金交织的龙鳞。
虽未见外伤,但鞠景却能凭藉夫妻间那一抹玄妙感应,清晰地察觉到殷芸绮体内那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感。
他心痛如绞,双臂紧紧环抱住白龙那冰冷吻部。
巨大白龙缓缓睁开那双如日月般威严的龙目,看清了眼前这熟悉而平凡的面容,眼底瞬间涌起狂澜。
“夫君?!你怎会落入这天上阙秘境的死绝之地?孔素娥那贱婢,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孤不是让她护你周全吗!”
只凭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直觉,殷芸绮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瞬间便认出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正是她那视若逆鳞的夫君。
这绝非天魔幻境!
白龙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龙吟,庞大的龙躯猛地一卷,将鞠景牢牢盘护在最核心的腹部。
在那惊讶之余,是护短狂魔因珍宝涉险而爆发的滔天怒火。
熟悉的冰凉鳞片贴著肌肤,鞠景的心底却涌起了一股在这绝地中难得的安心。
他听出殷芸绮话语中的关切自责,连忙伸出手,轻柔地抚摸著她额前那如红珊瑚般交错的荆棘龙角,那是她曾经最讳莫如深的丑陋禁忌,也是他安抚这条狂暴巨龙的无上法宝。
“夫人息怒……”鞠景贴著龙角,温声细语地解释道,“我在秘境入口听闻那萧帘容入魔,心底实在怕你也在里头遭了天魔的暗算,便死皮赖脸求著师尊守在阵外,只盼能第一时间知晓你的安危。却不曾想,这天魔手段通天,竟能打破虚空将我摄入此地……倒是我这累赘,又来给你添乱了。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鞠景这话极有自知之明。
他深知自己一个炼气期,乖乖待在秘境外才是明智之举,谁能料到这大罗金仙级别的天魔竟能跨界抓人。
认错的态度,可谓是熟练至极。
“孔素娥这管不住嘴的蠢货!什么入魔之事都往外抖落,她心里就没点数吗!”殷芸绮用龙尾轻轻圈著鞠景,口中不住地咒骂著死敌,实则内心已被鞠景那不顾生死也要守望她的情谊搅得一塌糊涂。
她深知,鞠景此番被抓,确实让这本就十死无生的棋局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面对这等位格的天魔,她本就抱著必死之志。
“你这乌鸦嘴……”白龙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鞠景的脸颊,龙息微弱,“往日里总说要与本宫一同下地狱,这下倒好,一语成谶,真要死在同一个坑里了。”
殷芸绮这话虽是责备,语气中却透著无尽悲凉。她是那般极端护短的魔头,若这世间只有一人能活,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将生路留给夫君。
“你为了给我寻那什么塑脉主药,连命都不要了跑来这天上阙,我身为夫君,能不担心你吗?”鞠景毫不退缩地迎上龙目,语气中带著罕见强硬,双手却依旧不停地抚摸著那珊瑚龙角,活脱脱的嘴硬心软,“我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要什么地仙之姿,我只想你平平安安!”
“你能有这番心意,本宫……本宫便已极欢喜了。”殷芸绮巨大眼眸中闪过一抹水光,她深知死局已定,只得低声劝告,“人既已来了,再说这些也是无用。待会儿,你千万莫要与那天魔硬碰硬,本宫知你最是怕疼……哪怕是死,也少受些零碎苦楚罢。”
那透著绝望却又温柔的关切,如清泉般滋润了鞠景心田。
无论是动作还是言语,鞠景只觉得,自己当初对殷芸绮许下的誓言,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回应。
“嗯?……你们这般做派,岂不是显得本座像个牵线搭桥的蠢货,倒成全了你们夫妻团圆?!”
不远处,大自在天魔弱水面容扭曲,那双漆黑如夜空的眼眸中燃起了难以遏制的怒火。
她本以为,殷芸绮在历经千百重关于鞠景惨死的幻境折磨后,乍一见真正的鞠景,定会以为又是心劫作祟,从而拔剑相向;她本期待著看一出高冷防备与不解委屈相互碰撞、最终揭露真相让殷芸绮痛不欲生的绝妙戏码。
殊不知,这北海龙君仅凭一眼,便打破了天魔算计,一人一龙就这般在死局中你侬我侬起来。
这等变故,直叫高高在上的弱水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滑稽小丑。
“这点,倒确实是要多谢你。”鞠景从龙鳞间探出头来,看向弱水的目光中竟带著一抹从容快慰,“若非你出手,我们夫妻怎有这同穴而葬的福气?这也算是不枉我当初对夫人的许诺——不论她是高高在上如彩云的绝世大能,还是坠落凡尘卑微如尘土的凡女,她殷芸绮,永远都是我鞠景的夫人。”
说罢,鞠景死死抱住那冰冷龙身,心中满是怜惜。
那等看透生死的淡然绝非作伪。
有的人历经濒死,会变得贪生怕死,畏惧那死后虚无;可鞠景不同,他那来自现代的纯粹灵魂认定,只要能与挚爱相守,死亡,便不过是另一场旅途的起点。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既然活不下来,那便一起灰飞烟灭!
“想得美!想同生共死?想死在一起?本座同意了吗!”
鞠景那淡然中带著讥讽的感谢,彻底让大自在天魔愣在当场。
当她看清鞠景嘴角那一抹参透生死的笑容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感直冲脑门。
那笑容在她这等以操控人心为乐的天魔看来,简直刺眼至极,甚至让她生出一种想立刻将这凡人捏成肉泥的冲动。
然而,她却如同面对殷芸绮的顽强道心一般,对鞠景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无从下手感。
鞠景太弱了,弱到连元神都未曾凝聚,若是天魔直接动用搜魂或幻境侵入,这等凡胎的脑子瞬间就会崩坏成一滩烂泥。
那般干脆利落的死法,绝非弱水大费周章将他弄进来的初衷。
“随你便吧。反正在你这大能眼中,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你想怎么切就怎么切,请便。”
鞠景干脆双眼一闭,彻底摆烂。
他将身子深深嵌在白龙的盘护之中,脸颊依赖地蹭著白龙的逆鳞,那种死生无惧的坦荡,让他的眉宇间甚至透出了一丝幸福感。
弱水咬牙切齿,只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鞠景的行事作风怎么就这般怪异?
面对不可战胜的死局,竟躺平得如此彻底!
偏偏她一时间,竟真找不出能让这凡人在精神上遭受极致折磨的法子。
鞠景此刻的状态,绝非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切绝望,反而是一种放下了所有包袱的解脱。
在佛道两家看来,这叫“心境无尘”。
而在以吸食七情六欲、玩弄人心执念为乐的天魔眼中,这便是世间最令人作呕、最难以下咽的味道!
大自在天魔费尽心机,要看的是殷芸绮与鞠景因猜忌而反目成仇,相爱相杀。
如今这两人心意相通、柔情蜜意,这局还怎么破!
“分开!你们两个,给本座分开!”
身为混沌中诞生、位格堪比大罗金仙的高等存在,弱水终于压抑不住心底那暴走怒意。
她冷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至近前,大乘期旱魃的恐怖力道骤然爆发,竟硬生生顶著白龙的抗拒,强行从那盘缠的龙躯中,将鞠景如拔萝卜般一把拔了出来。
“想死在一起?想做一对同命鸳鸯?本座偏不如你们的愿!本座要让你们其中一个苟活于世,生生世世活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之中!”
弱水将鞠景举在半空,贴著他的耳畔,用那阴冷如蛇嘶的声音吐出最为恶毒的诅咒。
那等剥夺生机的可怕计划,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的修士不寒而栗。
“哦,随你便吧。”
鞠景依依不舍地看了眼被压制住的殷芸绮,被强行抱在空中后,竟连挣扎也懒得挣扎了。
他脑袋一偏,一副“爱咋咋地,小爷我累了”的泼皮模样。
“啊!你这不识好歹的混帐东西!讨打!”
鞠景这副滚刀肉的德行,算是彻底将大自在天魔的仇恨值拉满了。
此刻的弱水,对那重伤的殷芸绮竟短暂地失去兴趣,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必须让这个可恶的凡人见识见识天魔的手段!
她要好好与这只“宠物”较较劲!
“行行行,你打吧。只要你动手,我立刻向你磕头求饶就是了。”
鞠景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见这大天魔的心情已然糟糕到了极点,立刻见风使舵,毫不犹豫地抬起双臂做投降状,光棍地选择了口头服软。
只要能拖延时间,只要能不牵连夫人,受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萧帘容那原本披散的浓密黑发,忽然无风自动,如活物般缓缓飘起,尽数飞舞至她的身后。
这一散开,那原本被发丝遮掩的躯体便再无半点阻挡。
平心而论,这具躯体前后颇具韵致,虽非那等夸张的波澜壮阔,却契合萧帘容生前那清贵高雅的仙子气质。
尤为吸睛的,是那一双毫无赘肉、修长精致的美腿,在幽暗中散发著如玉般的光泽。
然而,视线一旦触及那些不可明说之处,那触目惊心的青紫尸斑与僵滞死气,瞬间便打破了一切美感,只剩下一股妖异且令人作呕的恐惧。
见到这等视觉冲击,鞠景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别过头去,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僵尸啊!
这特么可是货真价实的僵尸!
可怜那登仙榜上赫赫有名的第一强者,受万人敬仰的仙子,死后竟沦落到连尸首都要被天魔这般当众玩弄的地步,简直惨绝人寰。
“让本座好好狠狠抽你一顿……嗯?你躲什么?”
弱水原本已扬起手,准备好好折磨鞠景一番出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鞠景那如避蛇蝎般躲闪的眼神。
这大自在天魔心思一转,竟以为鞠景是看到了这绝色女体而感到了“害羞”。
她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弧度,伸出手指,强横地捏住鞠景的下颌,硬生生将他的脸转了过来,逼迫他直视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眸。
“怎么?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怕死么?如今反倒害羞了?让本座猜猜……莫非,是怕在你那母老虎般的夫人面前,暴露了你对其他女子肉身的下流贪欲?”
弱水满眼玩味地打量著鞠景,犹如发现了新大陆。
登时,一系列兵不血刃却能将这对夫妻感情彻底撕裂的邪恶计划,如毒蕈般在她脑海中疯狂滋生。
“不是害羞……是害怕。太怪了。”鞠景喉结滚动,实话实说地咽了口唾沫。
面对那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肌肤,还有那上下皆泛著青紫死气的唇,鞠景只觉得生理和精神上都在疯狂抗拒。
“还在狡辩?这千丈白龙那等狰狞面目你都不怕,你竟会怕一个国色天香的绝代美人?本座搜过殷芸绮的记忆,她似乎是默许你大纳姬妾、广收鼎炉的吧?可你却对这送上门的绝色如此抗拒,这又是为何?”
弱水借由此前对殷芸绮心防的试探,早已知晓了鞠景那在修真界看来极其“拧巴”的纯爱底线。
眼前的此情此景,正好与她窃取的情报完美对上。
“你曾对她说过,你们那个世界的规矩,乃是一夫一妻?我想想……所谓婚外有情,在你们看来,便是等同于背叛的羞辱?”
弱水捏著鞠景下颌的手指微微摩擦,眼中透出嗜血而愉悦的精光,那是一种即将把高洁之物踩入泥潭的兴奋。
“都说了不是!是这具尸——唔!”
鞠景急欲辩解那是僵尸带来的本能恐惧,可话未说完,那如瀑布般飞舞的黑色长发骤然倒卷而回,犹如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将鞠景的四肢百骸死死缠绕。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天魔拉扯进那个冰冷僵硬的怀抱中,死死贴覆。
“这萧帘容生前,好歹也是名列仙子榜前茅的人物。论容貌气质,虽比不上你那师尊孔素娥妖冶,却也是端庄圣洁的大美人。你这等凡夫俗子,见了这等身段,生出见色起意之心,再正常不过了。何必压抑本性?”
在天魔的认知中,这世间的肉体皮囊不过是随手可用的工具。
鞠景那抗拒、弱势躲避的反应,在弱水看来,简直就是欲盖弥彰,彻底坐实了她那“用精神出轨来羞辱他们”的猜测。
“别……你别这样——!”
鞠景被那股阴冷尸气激得汗毛倒竖,拼命地想要推开紧贴著自己的弱水。
这一刻,他只觉得,若这天魔当真拿鞭子狠狠抽他一顿,反倒比现在这等恶心至极的折磨要痛快百倍!
“僵尸!那是尸体啊大姐!你特么不是要打我吗?你打啊!抽我啊!”
鞠景彻底慌了神,口不择言地叫喊起来。
他那一身炼气期的微末道行,哪里推得动大乘期旱魃的半寸身躯?
反倒是他这轻柔易推倒的凡人之躯,被弱水反手一按,便重重地摔在了不知何时由阴气凝聚而成的石榻之上。
活见鬼了!鞠景心中哀嚎。他可没有恋尸癖这等重口味的爱好,更何况对面还是个受人操控的僵尸!救命啊!
“尸体?呵呵,无知的凡人,本座不过是以秘法改造了她的肉身罢了。本座此前不是告诉过你么,她萧帘容的元神意识,可都还好端端地锁在这具躯壳里呢。现在……她正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呢。”
弱水俯下身,吐气如冰,说出的话却比那九幽冥火还要恐怖万分。
昔日的天下第一美人,意识被囚禁在自己的尸身中,清醒地旁观著自己的躯壳被天魔这般亵渎使用。
“哈?还有意识?她还看著?!”
鞠景闻言,心底更虚了,一种强烈罪恶感油然而生。
当著人家残魂的面,看著天魔用她的肉身来糟蹋自己?
这等行径,未免也太过于丧心病狂了!
“呵呵,既然你如此在意她,那便让她也来‘参与参与’。”
弱水闻言发出一阵令人发指的娇笑。
话音刚落,那具旱魃的娇躯猛地一阵诡异的抽搐。
萧帘容那原本空洞死寂的漆黑瞳孔深处,竟翻涌起一股更为深沉的黑色魔气。
她那张惨白恬静的脸庞瞬间扭曲,变得痴痴愣愣,一只僵硬的手缓缓抬起,竟颤抖著摸向了鞠景胸口佩戴的那枚蕴含时间法则的后天灵宝——韶华锁。
“去死!去死——!”
随著那细微的触摸,萧帘容原本痴愣的神色骤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癫狂。
她宛如一头被激怒的厉鬼,双手犹如铁钳般猛地死死掐住了鞠景的脖颈。
变故陡生,鞠景受了惊吓,双目圆睁。
在这等大乘期旱魃的恐怖握力面前,鞠景那凡人的脖颈脆弱得就如同薄薄的一层窗户纸。
就在鞠景感到喉咙传来一阵窒息的剧痛,以为自己就要这般被生生掐断脖子时,萧帘容那狂乱的眼底深处,竟诡异地浮现出一丝属于活人的挣扎与神采。
那是属于正道魁首最后的不屈!
“哈哈哈哈!瞧把你吓得!她那元神,早就在本座的折磨下彻底癫狂入魔了。这等沾染了绝望杀意的魔怔元神,当真是最甜美的补品。本座现在便恨不得立刻将她吞了!正好,她的剩余价值也被本座榨干了,不过在此之前……本座得先把你给收拾了!”
弱水大笑著,属于天魔的神念瞬间镇压了萧帘容那微弱的反抗。
掐在鞠景脖子上的手松开了,弱水从鞠景的衣兜里熟练地摸出那方天阶法宝琉璃帕,带著一丝诡异温柔,替惊魂未定的鞠景擦拭去额头上的冷汗。
鞠景大口喘息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萧帘容残魂中那同归于尽的杀气。
他明白,那位傲骨铮铮的仙子定然是误会了什么,宁可拼著神魂俱灭杀了他这“淫贼”,也不愿自己的清白之躯遭受这等下流的亵渎。
“现在,在你的夫人面前,你还有什么理由能拒绝本座的恩赐呢?”
弱水俯下身,冰冷僵硬的唇瓣胡乱地亲吻著鞠景的脸颊。
她笑得肆意妄为、猖狂至极,这种彻底撕碎人类伪善道德、戏耍玩弄他们纯挚情感的过程,让她这大自在天魔感到无与伦比的开心。
“大姐,我都软了……算我求你,你饶了我吧!”
鞠景被这旱魃死死骑在身下,想逃逃不掉,想打打不过。面对这么个喜怒无常、顶著尸体胡作非为的“神经病”天魔,他是真的快被吓破胆了。
“饶你?怎么,现在才知道在你夫人面前感到羞愧了?本座偏不饶你,倒要亲自上阵,好好试试你这赘婿成色!”
弱水修长的手指一把扯住了鞠景的腰带。那绝色面庞上,挂著压迫感十足的笑意,竟让这原本清贵无双的美人,在此刻平添了几分妖娆妩媚。
她是铁了心要在这千丈白龙的眼皮子底下,用肉体背叛来摧毁这对夫妻的道心。
然而,这等看似霸道绝伦、老道至极的强气姿态,不过是天魔用以掩饰虚无的假象。
当两人真正开始发生肢体上的实质接触时,鞠景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致命误区。
“啊!疼疼疼!卧槽!你怎么感觉……一点经验都没有的样子?!”
随著一阵仿佛要被生生连根拔起的剧痛传来,鞠景犹如一条离开水的鲤鱼般猛地弹起,发出一声杀猪般的痛叫,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胡说八道!本座自混沌中诞生以来,看过的这等男女交媾之事何止百万人!你竟敢说本座没有经验?!”
大天魔弱水闻言,那张惨白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恼羞成怒的不忿。
她极力辩解著,试图维护自己高高在上的全知威严。
却不知,她们天魔一族历来只是通过侵入人类的神识记忆去“旁观”那些七情六欲。
在她眼中,那些记忆便如同凡人看戏文、看图册一般,不过是一场场事不关己的皮影戏。
“所以——你特么根本就只看过,从来没亲自做过对吧?!”
痛得在石榻上几乎要打滚的鞠景,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大能威压了,直接忍著剧痛,毫不客气地一语戳破了这天魔的底裤。
“放肆!本座乃是至高无上的大自在天魔!这世间,有哪个人类蝼蚁,有资格要本座亲自去做这等下作的皮肉之事!”
弱水气急败坏地吼道。
天魔一族固然没有人类那套繁文缛节的道德廉耻观,但身为高阶位格的存在,她过往只需稍微拨弄几下情绪丝线,便能让人类欲仙欲死、自相残杀,何须她亲自下场卖苦力?
虽说在她这等超脱之物的眼中,肉体交合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没实操过”却成了她此刻最大的败笔。
“没经验就特么老老实实呆著!装什么情场老手!你要折磨人就给我个痛快的,别在这胡乱瞎拽!你想把我拔秃噜皮吗?!”
面对这个只懂得理论知识、一上手就差点让他断子绝孙的“处子”旱魃,鞠景欲哭无泪,愤然发出了属于纯爱战神的绝地抗议。
正是:
九重天魔降凡尘,欲借枯骨碎道心。
千般算计空成笑,纸上风月不识春。
看官你道这大自在天魔是何等高高在上的存在?
原指望借着这天下第一美人萧帘容的旱魃肉身,行那等采补折辱的阴私手段,好褫夺了鞠景的清白,叫那重伤垂死的北海龙君彻底乱了阵脚、碎了道心。
谁承想,这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无相魔头,论起算计人心自是老辣,可论起这男女云雨之事,竟是个只通晓“纸上谈兵”、全无半点实战之法的雏儿!
这一番生涩粗暴的硬拽强压,非但没让这夫妻俩生出半点绝望背叛的苦楚,反倒疼得那小郎君呲牙咧嘴、破口大骂,当场将这魔尊“毫无经验”的底裤给掀了个底朝天。
这天魔弱水素来视万物为提线木偶,高冷孤傲惯了,此番被一个区区炼气境的蝼蚁当着正房夫人的面这般无情嘲讽,直如被人当堂狠狠掴了十几个响火巴掌!
一时间,绝境里惊悚压抑的死气散了个干净,倒平添了几分荒诞滑稽。
只是这滑稽背后,杀机却愈发冷冽。
心高气傲的天魔受此奇耻大辱,心头那股子恼羞成怒的邪火,只怕要将这上古绝地连人带骨烧成劫灰!
毕竟这破了防的大自在天魔,会不会恼羞成怒一掌活劈了鞠景?
那拼死护夫、重伤将死的千丈白龙殷芸绮,又能否在这瞬息万变的绝境中寻得一线反杀之机?
那萧帘容被镇压的正道残魂,又会否再生变故?
不知鞠景性命如何,这番荒唐险局怎样收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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