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心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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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第一个周末,黄山的香樟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知了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连老刘养在工位上的那盆绿萝都蔫了叶尖。

吴薇把行李箱从601拖到走廊里,轮子在瓷砖地面上碾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高腰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整个人靠在鞋柜上低头刷手机,表情冷淡得像是这趟回杭州跟她毫无关系。

吴子仪从卧室里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塞着防晒霜、藿香正气水和好几包独立包装的湿巾。

她把帆布袋放在鞋柜上,弯下腰帮小薇把行李箱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军训的时候要多喝水,别跟教官顶嘴,晚上睡觉记得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吴薇摘下一边耳机,说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住校。

吴子仪说那是高中,大学不一样,你从小到大都没一个人住过。

吴薇把耳机重新塞回去,没再接话。

她不是不想理妈妈,只是觉得这些叮嘱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没必要每次都回应。

张雪从602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袋还没拆封的薯片,说小薇你到了杭州记得给你妈发消息,军训别晒黑了。

吴薇朝她挥了挥手,嘴角那道弧度翘得极短,但确实是翘了一下。

李赣从十楼下来,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弯腰把行李箱拎起来掂了掂,说比上次在杭州搬的时候轻了些。

吴薇说那几套cos服她快递过去了,不用他扛。

他说那几套衣服上次搬家的时候他印象很深,有一件后背全是链子,还有一件胸前开口特别低,要是穿去漫展大概会让台下所有举相机的男生同时忘了按快门。

吴薇说那是还原角色设定,不是给他看的。

他说他知道,但那些男生大概不会这么想。

吴薇没接话,但走进电梯时嘴角那道弧度又翘了一下。

这个人说话的频率和她身边所有男性都不一样——不讨好,不卖弄,只是很自然地把她当做一个可以正常聊天的人。

吴子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李赣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把帆布袋放在后座。

她今天穿着那件藏蓝色真丝衬衫和黑色直筒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那对极小的珍珠耳钉。

她的表情和平时任何一次在走廊里跟他点头打招呼时一模一样——端庄、克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李赣关上后备箱,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到了杭州给你发消息。

她说好,路上开慢点。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沿着省道往杭州方向驶去。

吴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目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香樟树和油菜花田。

她把膝盖蜷起来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姿势随意而慵懒,帆布鞋蹬掉了,赤着脚踩在后排空调出风口旁边。

李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空调温度合不合适。

她说还行,然后继续看窗外。

从黄山到杭州这条路她来回坐了好几次,窗外的风景早就看腻了,她只是不想说话。

从小到大她坐车从来不主动开口——跟她爸坐车是没话说,跟她妈坐车是懒得说,跟这个李主任坐车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他没有敌意,但也没有热情。

他在她心里是一个“妈妈的好同事”、“张姨的男朋友”、“在泳池边帮过她的人”——这些标签就像一张张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她每天经过都能看到,但从没想过要撕下来仔细看看底下有什么。

车子开了大半个钟头,车厢里只有导航语音和偶尔从她耳机里漏出来的极细微的鼓点声。

李赣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扫她一眼,确认她没有晕车。

他知道她不是那种需要靠聊天来缓解尴尬的人——她的冷不是刻意摆架子,是她自己待着也能很自在。

这种沉默让他反而觉得轻松,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

手机震了。李赣的车载蓝牙自动接进来,吴子仪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极细微的电流杂音。“你们到哪了。”

“刚过歙县,还有个把钟头到杭州。小薇在后面,我把免提开着,你跟她说。”李赣用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吴薇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往前探了探身。

“妈,听到了。他开得挺稳的,没晕车。”吴子仪说那就好,让她到了学校把宿舍收拾好再给妈妈发照片,又问军训的防晒霜带了没有。

吴薇说带了,张姨上次在舟山买的那个牌子。

吴子仪又叮嘱了几句,语气比平时更啰嗦,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家常话来填补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安。

“你送完小薇是不是还要去杭州见客户。”吴子仪忽然问。

李赣说对,下午约了供应商在西湖那边,晚上还要跟周总那边的人开个视频会。

吴子仪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你这几天也太累了——上周在杭州跑了那么多天,回来才待了两天又走了。都怪我——要不是我把蔡永明的事捅出来,你也不用接他那摊子业务,不用两头跑。上次小薇在杭州找公寓也害你跑了好几趟。你本来可以不用管这些事。”

“怪你什么。那些业务你不捅出来别人也会捅,到时候烂摊子还是我收。小薇的事是我自己答应的——你上次在厨房切土豆丝的时候跟我说‘你看能不能帮她找个单人公寓’,那语气不是在给下属派活,是在跟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开口。我要是连这种事都不上心,你还信我干嘛。再说了,我开车跑几趟杭州算什么——总比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强。”他说这话时目光直视前方路面,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他说到“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时停顿了极短的一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那个停顿太短了,短到吴薇在后面几乎没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她的耳朵对那种刻意压平的语气异常敏感。

妈妈每次在电话里跟爸爸说“没事,你忙你的”时,用的就是这种语调。

这个人刚才说“总比你以前一个人打车去酒店强”时,也是在把一件很重的事说得很轻。

吴子仪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过了好几秒,她才用那种压得更轻的声音说了句“你路上注意安全”。李赣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薇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但只塞了一边。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省道护栏,脑子里却在反复转着刚才妈妈说的那句话——上次小薇在杭州找公寓也害你跑了好几趟。

公寓不是妈妈找的,是他找的。

仙人掌不是妈妈买的,是他买的。

窗帘不是妈妈挑的,是他挑的。

她从帆布袋里翻出手机,翻到上次在公寓里拍的那几张照片——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盆底那张手写卡片上只有两行字:不用每天浇水,偶尔记得就行。

和你妈妈养在黄山窗台上那盆是同一家店买的。

她一直以为这些都是妈妈安排他做的。

妈妈在电话里说“你帮小薇物色一个校内单人公寓”,就像她在公司里说“李主任你帮我看一下这份材料”一样——是任务,是派活。

但刚才妈妈在电话里那个停顿,那种压得很轻的语气,那种近乎自责的心疼——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例行关心。

那是她从来没在妈妈跟爸爸说话时听到过的语调。

她忽然意识到,妈妈对这个人的态度和对其他人都不一样。

那种语气不是在客气,不是在礼貌,是在把心里很柔软的东西掏出来给他看。

而他刚才回答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想让她觉得亏欠。

她靠在车窗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仙人掌的照片看了很久。

盆底那张卡片上的字迹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

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生怕写错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校开家长会,妈妈出差赶不回来,爸爸从来不去。

老师让她把通知单带回家,她放在餐桌上,第二天早上那单子还在原地,上面连手指印都没多一个。

后来她就不再带了。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被成年人默默保护的小孩——她是那种所有事都要自己处理的小孩。

考级自己报名,报到自己打包行李,军训自己涂防晒霜。

她从来没期待过任何人替她安排什么。

但这个人替她安排了——找公寓,挑窗帘,买仙人掌,写卡片。

做完之后什么也没说,连卡片都没署名。

她把手机翻扣在座椅上,摘下耳机,往前探了探身。她的下巴搁在前排中央扶手上,那双和她妈妈一模一样的杏仁眼从后排看着李赣的侧脸。

“我妈刚才说的——酒局上帮她挡酒,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正趴在前排两个座椅之间,下巴搁在中央扶手上,那双杏仁眼正看着他,没有质问的意思,但认真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想了想,简单说了——上次公司接待上级领导,蔡永明让吴子仪敬酒,吴子仪不会喝,他替她喝了两杯,后来在走廊里吐了很久。

他没提蔡永明说了什么下流话,没提那几杯酒之后他连续加了好几天的班,也没提那天晚上吴子仪一个人去了酒店。

“后来呢。”吴薇问。

“什么后来。”

“你替她喝了酒,蔡永明后来有没有找你麻烦。”

李赣沉默了片刻。

她比他想象中敏锐得多——她大概已经从刚才妈妈在电话里那句“都怪我”里闻到了什么。

“找过。他那几天把我递上去的采购申请全打了回来,又让人事部调了我们部门的考勤记录查了好几天。不过后来他自己出了财务问题,被审计查出来了,现在已经走了。这件事你不用担心。”

吴薇没有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拨着自己耳机线。

她知道他在省略一些东西——他刚才说到蔡永明找他麻烦时语气太平了,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处理完的报告。

但那份报告里一定还有很多他没有写出来的细节——比如他被蔡永明当众骂过什么,比如他为了扛下那些工作加了多少班,比如妈妈刚才在电话里说“都怪我”时那种压不住的愧疚。

但她没有再追问。

她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问“你到底为我做了什么”的人。

她会自己观察,自己判断。

“那上次在办公室——蔡永明让我去酒局当记录员那次,你也帮我挡了。他说要给我们学校打报告,你站在我工位前面跟他说我是你部门的人——那时候你其实已经知道他以后会整你了吧。”

“知道。他当时在公司里级别比我高,真想整我随便就能整。但他说要打报告那个语气——不是吓唬,是真的打算拿你开刀。你刚来实习不到一星期,要是真被他写了差评,以后学校那边不好交代。我被他整顶多是多加点班,你被他整就不是加班的问题了。”李赣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拐过一个弯道。

阳光从车窗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吴薇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靠在椅背上。

她手指上还绕着耳机线,但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她心里在翻涌——上次在泳池边,三个流氓围着她,他挡在前面跟人家说“她是我妹妹”,说话时手在发抖,但一步都没退。

后来他把那几个人赶跑了,什么也没跟她提。

第二天在餐厅里她说他是那种在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的人,他只是低头切牛排假装没听到。

他甚至没跟妈妈提过——是她在杭州报到回来后跟妈妈聊天时无意中说漏嘴的。

这个人帮她挡了这么多次,从来没在她面前表功。

而她从上车到现在,只跟他说了句“还行”。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礼貌。

不是那种需要道歉的没礼貌,是那种——人家已经帮她做了很多事,她却连句好话都没说过。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对她好的成年男性正常交流。

她爸没教过她——因为她爸自己就从来没对她好过。

李赣是对她好的人,但这份好意太重了,重到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舒服。不是生气,是那种欠了别人很多却不知道怎么还的别扭感。

她靠在车窗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妈妈上次发来的那张家里的照片——餐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

她当时以为妈妈只是心情好随手拍的,现在再看那张照片才发现,那道红烧排骨的收汁做得极差,鸡蛋炒焦的边角还留在锅里。

但妈妈端着盘子拍这张照片时,大概笑得比上次在台上领奖时还开心。

妈妈以前从来不进厨房的。

是老林让她不想进厨房的——不是老林拦着她,是老林从来没让她觉得做饭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但这个人让她觉得了。

她又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学校要交手工课作业,她花了好几个晚上做了一艘模型帆船放在餐桌上,想等爸爸回来给他看。

爸爸回来扫了一眼说挺好的,然后就坐下去看球赛了。

后来那艘模型被推到墙角,船帆被啤酒瓶碰歪了,她自己默默把船帆重新粘好,从那以后再也没有给爸爸看过任何自己做的东西。

她靠在车窗上,把手机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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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从来不会像李赣这样——不会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帮她把所有事安排好。

不会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

不会在卡片上手写“不用每天浇水,偶尔记得就行”。

不会在泳池边说“她是我妹妹”时手抖着挡在前面。

不会在办公室里站在蔡永明面前说“这个实习生是我部门的人”。

她把座椅靠背调直了几分,往前探了探身。

“你杭州那边工作压力是不是特别大。”

李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她忽然换了话题。

“还好。就是对接的供应商比较多,合同细节要一条一条抠,有时候在酒店改方案改到半夜。”

“吃饭呢。”

“酒店楼下有便利店,泡面口味挺多的。”

“泡面不能天天吃。”

“还有面包。”

“面包也不能天天吃。”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她在说“不能天天吃”时眉头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和她妈在公司里责备他加班太多时一模一样。

“你以后来杭州出差,要是路过我们学校,可以来食堂吃饭。浙大食堂的红烧肉不如你做的好吃——但比泡面强。”她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她说“你以后来杭州出差”这几个字时,在“你”字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她把自己最私密的地盘——学校的食堂——开放给了他,虽然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重。

“上次在我家吃的红烧肉不是我做的。那次是吴姐做的——她说想学,让我在旁边教她,结果她放糖放多了,收汁的时候锅铲差点把灶台敲出个坑。后来你们俩都说好吃,其实那次是她做的。”

吴薇愣了一下。“你说妈以前从来不做饭。在家都是请阿姨或者点外卖——她唯一会做的就是把剩饭倒进垃圾桶。”

“现在她会了。上次在黄山她做了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虽然鸡蛋炒得有点糊,但整体已经比第一次强很多了。你妈以前从来不学做饭,在老林家没动力学。现在学可能是因为有人愿意在旁边看着她笨手笨脚地炒菜,还把她炒糊的蛋全吃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吴薇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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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耳机线从手指上解开,重新塞回耳朵。

但过了片刻她又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她现在心里很乱。

不是因为妈妈学做饭这件事本身——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妈妈变了很多。

妈妈以前在家从来不主动做任何事,现在会切土豆丝、会炒红烧肉、会在电话里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跟这个人心疼地说“都怪我”。

而这些变化全是在认识这个人之后发生的。

他让妈妈变得更好了。

他让妈妈敢去学做饭,敢在电话里心疼一个人,敢把那些压了好多年的温柔拿出来用。

她靠在车窗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妈妈上次发来的那张家里的照片——餐桌上摆着刚出锅的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

她当时以为妈妈只是心情好随手拍的,现在再看那张照片才发现,那道红烧排骨的收汁做得极差,鸡蛋炒焦的边角还留在锅里。

但妈妈端着盘子拍这张照片时,大概笑得比上次在台上领奖时还开心。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公寓楼下便利店几点关门,上次弹琴弹饿了想下楼买宵夜结果发现已经关了。

他说大学附近的全家开到凌晨,关东煮的汤底不错,走路大概十分钟。

她说要是下雨呢,他说楼下有共享伞。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把话题岔开了,问他那个供应商好说话吗。

他说还行,就是喜欢绕弯子。

她问绕弯子怎么办。

他说陪着绕,绕到最后总会有个结论。

她问他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绕到头了。

他说经验,被绕多了就知道了。

李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忽然对供应商这么感兴趣。”

“不是对供应商感兴趣。是对你工作怎么做的感兴趣。”

他愣了一下。

这个小姑娘今天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而且问的问题越来越不像随便聊聊。

她说对他工作怎么做的感兴趣,不是在客气,是在认真想了解他。

“综合部的工作就是和人打交道。供应商、领导、同事,每个人有不同的脾气,要把事情做成,就得学会跟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沟通。”

“那你跟我沟通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方式。”

“跟你沟通不用方式。你比较聪明,绕弯子会被你发现,直接说反而更容易。”

吴薇嘴角那道弧度又翘起来。

她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些,把腿盘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以前从来不会在别人的车里盘腿坐着——这个姿势太放松了,只有在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才会拿出来。

她的帆布鞋还蹬在脚垫上,赤着的脚踩在空调出风口旁边,整个人窝在后座里像一只终于放松下来的猫。

车窗外的阳光从香樟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金光。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酒店泳池边,他挡在她面前跟那几个人说“他是我妹妹”。

说话时手在发抖但一步都没退,背后的T恤被海风吹得轻轻鼓动。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笨拙得可爱——明明怕得要死还要冲在前面。

后来她替他解围说“他是我哥哥”,那几个人就悻悻地走了。

她在车里叫他“哥”本是半开玩笑,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眼神不是得意和邀功,而是被认可之后不好意思的局促。

她从小到大没叫过任何人哥哥——从来不觉得哪个男人配得上这个称呼。

但这个人好像不只是在帮她。

他也在帮妈妈。

帮妈妈挡酒,帮妈妈接下烂摊子,帮妈妈学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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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电话里他说“你上次在厨房切土豆丝的时候跟我说”——那语气不是在汇报工作,是在回忆一个很珍惜的场景。

他对妈妈的态度和所有她见过的男同事都不一样——不是讨好,不是礼貌,是一种她不陌生的亲近。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妈妈值得被这样认真对待。

“上次在海滩晚餐上你说,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先说了我是你同事的女儿。后来你又说——‘但也不全是’。后半句一直没说完。现在能说了吗。”

李赣沉默了。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吴薇看着后视镜里他的侧脸,心想他大概在想措辞,或者在想怎么把那些太真诚的话包装得不太沉重。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大概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在交代一件他自己也没完全理清的事。

“不全是因为你是我同事的女儿。也是因为你跟别的年轻人不一样。大部分刚成年的小孩还在跟父母撒娇,你已经会自己处理很多事了。上次在电梯里你说我的泳裤是去年在淘宝买的,腰围大了,让我下次买小一号。我当时想,这个小孩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觉得有点心疼。”他说完最后两个字时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方向盘,拇指在方向盘上画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圈。

他说“心疼”,声音明显比刚才轻了,是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的轻。

吴薇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往后靠在座椅上,没有再问。

她把脸转向窗外,用指尖在起了雾的车窗玻璃上轻轻画了一道线。

那条线很短很浅,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句号。

她忽然把这几个月的所有事全串在一起——他在公司走廊里每天跟她打招呼时那种不卑不亢也不过分热情的客气。

他不是没注意到她的冷淡,是不介意。

他在她工位前面挡在蔡永明面前时那种不假思索的果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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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先权衡利弊,没有先想自己会不会被报复,只是本能地站了过去。

他在杭州帮她找公寓时那种不动声色的细心——连窗帘的颜色都记得,连仙人掌的卡片都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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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印出来的图案太过清晰。

这个人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做这些事的时候有多像一个只存在于别人描述中的模糊轮廓——沉稳、可靠、默不作声地把所有问题全解决掉。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邀功不索取,甚至连提都不提。

如果不是妈妈在电话里说漏嘴,她大概永远不知道公寓是他找的,窗帘是他挑的。

她想到自己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成年男性身上感受到这种东西。

她亲爸从来不关心家里的事,妈妈加班回家时他在沙发上看球赛,听到门响连头都不回。

她发烧到三十九度那次,妈妈说多喝热水就行,后来是隔壁阿姨送她去的医院。

她从来不觉得爸爸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存在——他只是这个家里一个不痛不痒的摆件而已。

但李赣不一样。

他在酒桌上替妈妈挡酒,在办公室替她挡领导的刁难,在泳池边替她挡流氓的骚扰,在杭州替她找公寓、买仙人掌、写卡片。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邀功,不索取,甚至连提都不提。

那种感觉像什么——像长辈。

不是哥哥那种平辈的感觉,是更往上、更厚重的那种。

像一个从来不爱说话、但每次出事都会站出来的长辈。

沉默寡言,却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替你扛了。

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心里的哪个抽屉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把脸转向车窗,用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又画了一道线。

心跳又重又快,她怎么能对这个人产生这种想法——他是妈妈的同事,是张姨的男朋友,她上次还半开玩笑地说要叫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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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又无法否认,她从小到大所有的经验里从来没有“稳重”,“可靠”,“默不作声”这些词被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同时填满过。

他是头一个。

她不是把他当哥哥。

哥哥这个词在她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的重量,只是用来应付那些搭讪者的挡箭牌而已。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不是平辈之间的亲近——是那种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所有不安都消退的厚重感。

她不认识这种感觉,但她不排斥它。

她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大概完全不知道她心里在翻什么,大概只是觉得这小姑娘今天心情不错,话比平时多了些。

她靠在车窗上,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第三道线。

那道线比前两道都更长,但还是没有画成圈。

她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没有平息,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在车上慢慢消化。

车子已经进了杭州界,导航语音提示前方就是浙大紫金港校区。

她重新把耳机塞回去,但没有再放音乐。

从现在起他在她心里已经不是“李主任”了。

她是该叫他哥,还是该叫什么——她还没想好。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需要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多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多问他几个问题,哪怕只是到了学校之后给他买一盒饭。

至少先做到这些——剩下的再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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