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 / 1）

女人颈上系着块咖色的丝巾，眼神终于落到了扈珂身上。

“小琇，这是？”她开口带着生涩的语调。

“裴兆启老婆。”他将扈珂半按在椅子上，又招来侍应给她点了杯馥芮白，才将她面前点好的那杯咖啡移到了自己面前。

他端起来若无其事地喝了口……好苦。

他又放下了。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她问。

“你要做的事不该有监护人决定一下么，”裴琇说：“既然你不想让裴兆启参与，那只有她了。”

扈珂对她挤出个为难的笑。

孟澜看了她几眼，那实在是很年轻的一个女孩，裴兆启真的是胡闹，但他想要新生活，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她回国的目的就是想要把裴琇带走。

她脸上重新变得镇定，“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渚阳毕竟是个小地方。我知道的，这些年你很优秀，”孟澜语调温和，说着微微笑了，“这样的地方对你的未来帮助不算大……妈妈现在有能力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了。”

裴琇手指点了点桌面，“你为什么不跟他好好聊聊呢，就算我跟你走了，他总会知道这件事的。”

孟澜的笑淡了些，面上浮着的笑竟呈现出一种漠然，“没什么好跟他说的，你是我的儿子，我一个人的。”

裴琇嗤了声，没再说话。

孟澜看了他一会，“有些事你并不知道……”

她视线又落到扈珂身上，“这位……”

“我姓扈。”扈珂回答。

“扈小姐，你方便给我们一点空间吗。”她说。

扈珂听了这话，略微尴尬地起身，“啊，好。”

男孩伸手抓住了扈珂垂落的手臂，带着不由分说的力气。他眼神仍看着孟澜，“有什么话不能当人面说的？”

孟澜惊诧一下，秀美的指尖撑着自己的额角。

剑拔弩张的氛围夹着个格格不入的人。

扈珂半弯下腰，轻声对他说：“不碍事，裴琇，我就在门口，要有什么，你叫我吧。”

他没放手，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却也不费什么力气。

她绕过隔断，孟澜才察觉她的微跛的步调。

“那是怎么了？”她问。

“和今天的事有什么相干？”他却反问。

孟澜的手指按着额角揉了揉，“……小琇，你何必这么有对抗心态。”

他的脾气实在不算好，但这几次约见都来了，她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

“当初的事，我有难处。”她说。

那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孟澜和丈夫结婚也不过一年就生下了个男孩，丈夫在边境工作，并不太能见着面，但她对这样的生活也算习惯，孩子也有婆婆帮忙照料，她的压力不算太大。

再先看到丈夫的讯息还是在新闻上，边境突然爆发的冲突致使一死一伤，和平年代这绝对算是大事件了。

她的丈夫就是死了的那个。

后来有人来慰问，带来鲜花和果篮。

她显得茫茫然的，还是看到蒙着鲜艳旗帜的小盒子她才哭了，他那样高大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个小小的盒子呢。

五个月的婴儿在爬行垫上嘤嘤地叫，她泪眼朦胧地去看，随着看望人群来的有个男人，他躬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小脸贴在他橄榄绿色的笔挺制服上，吮着自己肥嘟嘟的手指尖竟不再哭了。

男人转过脸，麦色的肌肤，是极其端正深邃的年轻样貌，只是透着股病气，薄唇泛着苍白。

“他很乖。”他说着爱怜地将孩子放回了孟澜的臂弯间。

她想起来，他就是新闻里那个受了伤的另一个人。

裴兆启格外关照她，还有她的儿子，她在他的话语间知道，她的丈夫平日里就很关照他，生命关头同样保护了这个男人，他对于她的丈夫无疑有深厚的感情。

孟澜在这种关照里心跳错过拍。因为他的温柔和细致，他对她非常好，他又是这样年轻英俊，她难免错乱。

可在她因为工作调动，想要带着儿子出国的时候裴兆启展现了陌生的冷酷。

“你出去了怎么好好照顾霖哥的孩子呢？”他不解地问：“你的工作有那么重要吗？只要你在这里一天，很多东西我都可以替你们解决的啊。”

她不可置信地说：“我是他的妈妈不是他的佣人，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裴兆启看着她，嘴角冷淡地斜勾了下。

孟澜意识到在他的眼里，丈夫的孩子比她有意义得多，因为这是丈夫留在世界上的唯一继承。

他最在意的大概就是她死去的丈夫，他绝对不可能动心的人就是她。

“孟姐，留下来吧。”他对面色憔悴的女人说。

“我不。”她因为迟来的顿悟而惊颤。

他年轻的脸上流露出漠然，修长的手抵着孩子的后背，“你带不走他的。你知道我可以做到的。”

孟澜恨恨地盯着他，像看着个陌生人。

他以为这女人是老实了的，但她在半个月后就出了国。

孩子留下来了。

她还是选了自己的事业。

也好，从此这孩子是他一个人的了，比什么都可贵。

他将还不会走路的小朋友揽在臂弯间，亲吻了孩子柔嫩的小脸，宝贝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有任何烦恼，就该过幸福完满的一生，他会竭尽所有达成这一切。

他将孩子带去了个陌生的城市，后来在渚阳重新落了脚，耐心地照顾他。

在孩子大了些问起他的母亲去了哪里，他平静地说：“去世了。”

所以这个本该去世的人在去年就线上联系了裴琇，他对于裴兆启产生了不信任的别扭感。

他不知道裴兆启和母亲发生过什么，但怎么可以骗他呢。

他其实非常在意没有母亲这件事，父亲能够填满的空隙实在是有限的，虽然那时候他心里就觉得裴兆启不是会做无缘无故事情的人，可他还是忍不住怪他。

原来，裴兆启从来都没有责任抚养他。

男人不愿意裴琇知晓从前的那些事，他希望裴琇的生活是轻松的愉悦，可他低估了万事万物的变数，譬如这场会面。

“他当时，我确实没办法，小琇。”孟澜去抓他的手。

“没办法？”裴琇嘴唇透出激动的血色，“你就这样把我丢给一个陌生男人，这么多年了，你关心过我的死活吗。”

“我知道他会对你好的，他记挂你爸爸的情分……当时，我能给你的也是有限的，”孟澜解释道：“这些年，他确实对你也很好对吧。”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呢？”裴琇问她。

孟澜迟疑了下，她说：“因为我现在也有能力了，我在国外的生活很稳定，小琇，我想弥补你。”

他通红的眼睛静静看了母亲一会，又缓缓别过脸了，喃喃的，“你骗我。”

“我没有的，小琇。”

裴琇闭上眼睛，“……因为你在国外和别人生的儿子意外死了，所以你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个很多年前被你放弃的孩子。”

“你有得选的，只是你做了另一个选择。”

孟澜的脸色一瞬煞白，她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裴琇，显然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裴琇在她联系他的第一个星期就去查她的消息，他很想知道她这些年过的是怎么样的生活，自然而然知道了这些事。

她去了国外的第二年就重新结了婚，那个男孩只比他小一岁，去年潜泳时出了意外事故，还上过那边的新闻。

那时候他心里就有些推测，可到底还在执拗着。

他站起身，漂亮的脸一片苍白。

“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孟女士，请你当我们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