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恶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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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比外面暗了许多,古木参天,厚密的树冠将天光遮得只剩些细碎的光斑。

地上的脚印越来越清晰,显然那人并不在乎留下痕迹,或者伤重到顾不上掩藏。

杨星边走边留意四周,忽然在一条浅沟边停下,俯身捡起一片被踩断的松枝,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松脂。

他将断枝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抬头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溪涧。

“就在前面。”他压低声音,将断岳刀握得更紧,“而且不止一个人。你听,有水声盖着,但我好像听到了人说话。”

周芷若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果然,在那哗哗的溪流声底下,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人语声,夹杂着粗鲁的笑骂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伸手便去摸腰间佩剑……又是空的。

杨星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煞白,便从怀里摸出那把折叠刀,塞进她手里:“拿着防身。别想着用真气,你胳膊还没好,就当普通匕首使,捅人要害就成。你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周芷若握着那把造型古怪、连刀刃都只有寸许长的“匕首”,怔怔地看了杨星一眼。

这少年方才还趴在她师妹的尸体上干着禽兽不如的勾当,此刻却又毫不迟疑地将防身匕首递给了她。

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该厌恶他还是感激他。

杨星没有等她理清情绪,已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朝溪涧方向摸去。

他的背影在林间穿行时轻捷无声,明明只是个三流初期的武者,却偏偏有种山狸子似的狡黠和机警。

周芷若攥紧了折叠刀,跟了上去。

溪涧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那道溪涧大约两三丈宽,水流湍急,白花花的水浪拍打着岸边的鹅卵石,溅起漫天水雾。

溪对岸的一片平坦岩台上,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只剥了皮的野兔,正烤得油脂滋滋作响。

一个疤脸光头捂着肩头缠了绷带的伤处,嘴里骂骂咧咧,正是三日前被杨星偷袭吓跑的那人。

他身旁还有三个同伴,一个瘦高个腰间挂着两柄短刀,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正用匕首割兔肉吃,还有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面色苍白,正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

看那绷带上隐隐透出的掌印形状,显然是在和先前战场上那些正派弟子火并时受了内伤。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岩台角落里堆放的一小堆战利品:几把断剑,两只锦囊,一杆折了枪杆的铁枪,还有一柄通体银亮、剑格上刻着峨眉派梅花印记的长剑,正是周芷若当日失落的佩剑。

杨星伏在溪岸这头的灌木丛后,眯着眼打量了片刻,忽然咧嘴无声地笑了。

他转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对身后的周芷若说道:“四个。领头的疤脸秃驴是三流中期,那灰袍病鬼伤得不轻,另外两个跟他差不多。你待会别露头,我绕到上游,趁他们不注意趟水过去,先一刀剁了那个打坐的灰袍,再用血煞刀法砍死两个废柴,最后剩下疤脸……你要是能捡起剑来帮一把最好,帮不了就躲着别动,我一个人也能收尸。”

周芷若眉头紧锁,低声道:“可你不过是三流初期,以一敌四,太冒险了。”

“谁跟你说我要正面打?”杨星挑了挑眉,那双鬼马精灵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偷袭。我方才说了,杀人,又不是比武。剑法耍得好有屁用,一刀背砍在脖子上,再高的高手也得跪。”

他不再多言,将断岳刀衔在口中,俯身沿着溪岸的灌木丛向上游方向摸去。

他的身形在乱石和灌木间时隐时现,每踏一步都要先在石头缝里踩实了才挪动重心,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正在逼近猎物的豹子。

周芷若伏在灌木丛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形被一片茂密的蕨草丛完全吞没。

溪涧边,那个矮胖子啃完一只兔腿,把骨头一扔,抹了抹油嘴,朝疤脸光头道:“老大,咱们还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多久?灵芝估摸都快出世了,再不去占个好位置,连汤都喝不上。”

疤脸光头摸了摸肩头的伤口,恨恨道:“急什么。那峨眉小娘们身上那株百年灵芝,可是实打实的宝贝。咱们若能抓到她,灵芝到手,这份功劳足够让炼血堂赏咱们几颗培元丹,可比去山谷里跟那帮正派高手拼命实惠得多。老子就不信她伤那么重能逃多远。这片山头老子带着你们一寸寸搜,搜到她为止。”

灰袍中年人闭着眼睛,哑声道:“光搜山没用。那夜忽然杀出个炼血堂的小子,刀法邪门,身法又溜得快,若那小娘们跟他搭上伙,两个人联手咱们未必讨得了好。依我看,不如先把这柄峨眉剑带回分舵换赏。峨眉派内门第子的制式佩剑上都有师门印记,拿去黑市上至少能换二百两纹银,够咱们快活一阵了。”

疤脸光头刚要说话,却忽然浑身汗毛倒竖。

他到底是三流中期的高手,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对杀气的感应极为敏锐。

一股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杀意,毫无征兆地从溪流上游方向劈面袭来,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猛地抓起身旁的单刀,暴喝一声:“有人偷袭!”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刀芒已从溪涧上游的乱石后暴斩而出,快得像一道猩红的闪电,直取岩台上正在闭目调息的灰袍中年人!

灰袍中年人在听到暴喝的瞬间便睁开了眼,可那一刀来势太快,角度又刁钻至极,他重伤在身,身形迟钝,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嚓一声。血光迸现。

灰袍中年人的脑袋从脖子上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喷出一道弧形血泉之后咕咚掉进溪水里,顺着湍流滚了几滚便不见了踪影。

他那具失去头颅的身子仍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脖颈处碗口大的断面上血喷如泉,将身下的岩台浇得鲜红。

杨星从乱石后一跃而出,断岳刀上血芒大盛,刀身沾了人血之后,那股嗜血的煞气竟又暴涨了三分,刀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出尖锐的呼啸。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扑向那个离他最近的矮胖子,手中长刀一翻,血煞刀法第二式“抽髓断魂”已劈头盖脸地剁了下去!

矮胖子眼见同伴被一刀枭首,吓得骇得魂飞魄散,慌忙中举起手中割肉的匕首去格挡。

可他区区一把凡铁匕首,如何挡得住断岳刀这等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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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刃相交时当的一声脆响,匕首从中被劈成两截,血芒刀势余威未减,直接剁进了矮胖子的左肩窝,势如劈竹,咔嚓一声骨裂闷响,半个膀子连着一大块胸骨被齐齐斩落。

矮胖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鲜血从巨大的创口里哗哗往外喷,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头栽进溪水里,扑腾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剩下那个瘦高个和疤脸光头反应极快,齐齐拔刀朝杨星合攻过来。

瘦高个的短刀快如电闪,直刺杨星胸口要害;疤脸光头则单刀横削,用的是正宗的破风刀法杀招,刀势沉猛,直取杨星下盘。

杨星以一敌二,毫不畏惧,脚踩太祖长拳的马步桩,身形一扭一转,先让开刺向胸口的那一刀,同时断岳刀反手上撩,血芒在刀身上炸开一蓬猩红的光雾,轰然迎向疤脸光头的单刀。

当的一声金铁巨响,疤脸光头的百锻单刀竟被断岳刀硬生生砍出一个黄豆大的豁口,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踉跄而退。

杨星趁势抢步上前,刷刷刷连劈三刀,刀刀都是血煞刀法第一式“血雨腥风”的变招,每一刀劈出都带起一股刺耳的破风声和一道淡淡的血雾,劈头盖脸地朝疤脸光头泼泻过去。

疤脸光头失了先机,又被刀上那股慑人的煞气压得心头凛然,一时间手忙脚乱,只能连连后退格挡,刀身上的豁口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崩刃。

瘦高个见状,想从侧后偷袭,刚迈出一步,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绊。

他低头一看,一条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银色丝绦已缠住了他的脚踝,丝绦末端被人猛地一拽,他整个人重心失衡,仰面摔在鹅卵石上。

紧接着一道青灰的人影扑了过来,一柄只有寸许长的古怪短刃直直捅进了他的脖颈侧面,血箭飙出老高,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便瞪着眼睛抽搐着断了气。

周芷若跪在他身旁,双手仍死死攥着那把沾满鲜血的折叠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的肩头伤口因为方才那一下猛扑而重新迸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胳膊往下淌。

可她的眼神却出奇地镇定,甚至带着几分自虐般的快意。

她从不知道自己杀人竟然可以这么干脆利落,也从不知道,原来她心里藏着的戾气,不比任何人少。

疤脸光头眼见三个同伴顷刻间全部毙命,心中又惊又骇,虚晃一刀逼退杨星,转身便要跃过溪涧逃进对岸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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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杨星早料到他要跑,在他转身的瞬间已抢步赶上,血煞刀法第三式“血河倒灌”悍然劈出。

这一招他练得半生不熟,但凭着一股亡命徒般的悍勇,竟在劈出的刹那将丹田里大半淫气尽数灌入刀身。

断岳刀嗡地剧震,刀锋上炸开一道数尺长的血色刀芒,随着他拧腰转胯的全力劈砍,那道刀芒离刃而出,追星赶月般朝疤脸光头的后心劈去!

疤脸光头听得背后刀风锐啸,想侧身闪避已来不及,被那道刀芒结结实实地从右肩斜劈到左腰。

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口在他后背上绽开,鲜血狂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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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整个人被刀势带得前冲数步,扑通一声栽进溪边的鹅卵石滩上,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弹。

杨星也脱力地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方才那一刀几乎榨干了他丹田里所有的淫气,此刻丹田里那颗粉红气旋缩得只有芝麻大,正吃力地缓缓自转,从四肢百骸的经脉中勉强抽取着残余的真气。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上汗出如浆,可他还想强撑着站起来,然后脚下一软,着点一头栽进溪水里。

周芷若丢下折叠刀,踉跄着跑向岩台角落,俯身捡起那柄插在折枪堆里的银亮长剑,拔剑出鞘的那一刻,剑身发出嗡的一声清鸣,梅花印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将剑握在手中,那股熟悉的分量和触感让她差点掉下泪来。

可她没有时间感伤,提着剑便奔到杨星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脖颈,咬牙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

“你……你把全身真气全放空了?”她一边吃力地架着他往岩台挪,一边急声斥道,“那种程度的刀招,以你三流初期的根基强行催动,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崩塌。你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杨星脑袋歪在她肩上,浑身汗臭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她直皱眉,可他却仍然努力扯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要是不劈那一刀,他跑了,搬一堆救兵回来,咱们死得更快。再说了……嗞,疼疼疼疼,你轻点!”

周芷若将他放到岩台上靠着石块坐好,又从那堆战利品里拽出几只干净的布条和不知哪个门派的金疮药,替他将手臂上一道被刀风割破的口子草草包扎了两圈。

她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在师门中学过急救的法子,只是包扎时手指头始终微微发抖,不知是伤口的疼痛所致,还是方才亲手捅死一个人的余悸未消。

杨星靠着石块,闭目调息了将近半个时辰,丹田里那芝麻大的气旋方才慢慢涨回了黄豆大小,真气重新开始在经脉中勉强流转。

他睁开眼,看到周芷若正坐在他对面的鹅卵石上,用溪水擦拭着那柄银亮长剑的剑身。

她的肩头已重新上药包扎,那根银色丝绦原来是她从自己腰间解下来用作绊倒瘦高个的工具,已经被她洗净拧干,重新系回腰间。

日光从溪涧上方的树冠缝隙漏下,落在她那张秀若芝兰的侧脸上,将那张清丽面容上的血迹和泥尘映得格外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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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剑,已经找回来了。”杨星哑着嗓子道。

“嗯。”周芷若抬起头,那双因疲劳而略微泛红的杏眼看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才道,“你的伤,还能走吗?”

杨星活动了下手臂,疼得咧了咧嘴:“骨头没事,就是软虚虚的。走吧,趁天还没黑,先去上游找个藏身处,今晚得熬一副草药给咱俩都补补。我包袱里有从华山道士尸体上摸来的补气散,掺水煮一煮勉强能用。”

周芷若将长剑收回剑鞘挂在腰间,又将岩台上那几只锦囊和残余的战利品简单收拾了一下,从中寻到一面刻着峨眉派标记的小铜牌——正是她的师门令牌。

她将令牌贴身收好,然后走到杨星身旁,不声不响地又将他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

两个人一个瘸一个虚,相互架扶着,趟过溪涧,朝上游那片被暮色染成深黛色的山谷深处慢慢走去。

在他们身后,篝火的余烬仍在岩台上冒着最后一缕青烟,溪水照旧哗哗流淌,将鹅卵石上那些新溅上去的血迹一点一点冲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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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柄被劈出豁口的单刀、断成两截的匕首、还有疤脸光头至死圆睁的眼珠,都渐渐被越来越浓的暮色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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